第96章 埋伏

不想那匪首硬氣得很好,吐出一口血帶兩顆牙,繼續大罵。

賈七道:「倒是條漢子。」

尉遲淵對匪首拱拱手:「牛兄,得罪了。」

又對押著他的侍衛道:「牛兄是客,不可失禮。」

侍衛忙行禮道:「遵命,五殿下。」

那山匪罵到一半,忽然住口,瞪著一雙牛似的大眼:「你……你……」

就在這時,賈七已經牽了馬來,尉遲淵向匪首道了聲「失陪」,便即策馬而去。

尉遲越在車中等著侍衛們回來稟報,一邊憂心失蹤的弟弟。

聽見馬蹄聲響,他撩開車帷往外一看,卻見山道上幾人策馬奔來,幾名黑衣侍衛中間夾著個穿短褐的,不禁心生疑惑,待他們行至近前,看清那人的形貌,他先是喜出望外,懸著的心落回肚子裡,擂鼓般地狂跳起來。

不過欣喜只有一瞬,隨即怒火便竄起三丈高:「孤今日定要打斷他的腿!」便即下了馬車。

沈宜秋見他面若寒霜,恐怕那句話不是虛言。她暗暗覺得尉遲淵被打斷腿也是活該,不過到底不能眼看著事情不可收拾,也跟著下了車。

少頃,尉遲淵行至車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正要行禮,尉遲越忽然從一旁侍衛手中奪過馬鞭,劈頭蓋臉地朝弟弟身上抽過去。

馬鞭帶著呼呼的風聲,顯然是真的下了力道。

尉遲五郎大吃一驚,不自覺地抬起胳膊一擋,鞭子抽在他前臂上,只覺劇痛煞時傳遍整條胳膊,半邊身子都是一麻,他痛嘶了一聲,臉色變得煞白,豆大的冷汗滾落下來。

不過他不求饒,也不呼痛,只是咬牙忍著。

兩兄弟的性子雖大相徑庭,倔起來倒是一個德性。

沈宜秋在一旁看著,有些於心不忍。

尉遲越一鞭子抽下去,仍舊怒焰高漲,可看著弟弟這副模樣,第二鞭卻是無論如何抽不下去,把鞭子往地上一扔:「你很好。」

尉遲淵見狀,知道他已經心軟,便即順著杆子往上爬:「阿兄,五郎知錯了。阿兄若是不解恨,再多抽幾鞭,都是五郎該受的。」

尉遲越面沉似水:「以為孤不忍心打死你?」

尉遲淵方才叫他重重抽了一鞭子也沒有哼一聲,這會兒狹長的眼梢卻沁出薄紅,看著十分可憐:「五郎該死,阿兄打死五郎,省得五郎總惹阿兄生氣。」

尉遲越怒極反笑:「孤是該打死你,省得你成日找死。」

話是這麼說,語氣分明已經軟了下來。

尉遲淵目光一動,乘勝追擊:「阿兄,你車裡有沒有吃食?五郎已經好幾日未曾吃過飽飯了……」

尉遲越一看弟弟,果然比分別時消瘦了許多,冷哼了一聲:「餓死最好。」

頓了頓道:「自己上車去。」

沈宜秋小聲對一旁的小黃門道:「去找個醫官來替五皇子看看胳膊上的傷勢。」

尉遲越離她不過一步之遙,耳朵又敏銳,聽見她吩咐黃門之語,只是輕哼了一聲,到底什麼都沒說,揹著手去問賈七山匪的情況。

尉遲淵挨的那一鞭很重,半條胳膊都紅腫起來,血光隱隱,萬幸不曾傷筋動骨。

醫官替他敷傷藥包紮的時候,他故意將那傷臂在太子面前晃悠。

尉遲越這時氣已消了大半,看著這條觸目驚心的胳膊,暗暗心疼不已。

他已從賈七那裡得知尉遲淵是叫那夥山匪綁了去,但詳細情形卻不清楚,想開口問,又拉不下這個臉。

沈宜秋看在眼裡,不覺暗哂,她自己也對尉遲五郎的經歷十分好奇,便即問道:「五弟怎會在這裡?」

尉遲淵道:「說來話長,阿嫂行行好,先給五郎一口吃食可好?吃飽了才有力氣說。」

話音未落,尉遲越手中的茶杯便向他腦門上砸了過來。

不過那杯子上沒帶什麼勁力,五皇子一抬手便接在了手裡。

沈宜秋笑著吩咐黃門去取菓子,又從自己篋笥裡拿出一包晉棗:「車上沒有別的吃食,五弟先吃點棗子墊墊飢。」

尉遲淵道了謝,正要去接,太子劈手奪了去:「餓死他了事。」自顧自吃起來。

五皇子也不與他計較,無奈地看看沈宜秋,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一會兒菓子取來了,尉遲淵似乎是真的餓狠了,吃了兩籠金乳酥兩碟水晶龍鳳膏,又飲了半杯茶,這才講起他離京以來的經歷。

「我要跟去涼州,阿兄定然不會應允,只得出此下策,」他邊說邊從尉遲越手裡挖了個棗子送進嘴裡,「你們人多,腳程自然不會太快,我便快馬加鞭走在你們前頭,想著先到慶州城等著,這時離京已有六百里,說不得你們也只好帶上我。」

尉遲越瞪了他一眼:「想得美!」

尉遲淵接著道;「一路上倒是順風順水,誰知六七日前從寧州出來,一到這馬嶺峽谷便被牛兄一夥擒住了。」

尉遲越聽他與山匪稱兄道弟,又覺手癢難耐。

尉遲淵道:「也是趕巧,牛兄他們落草為寇不足一月,一直不曾開張,好在遇上我,才算吃上一頓飽飯。」

他頓了頓道:「他們劫了我的錢財,買了三頭羊五壇酒,吃了一頓炙羊,卻犯起難來。殺了我吧,下不去手,放了我吧,又怕前腳放我後腳就去告官,牛兄見我能寫會算,是個大才,思來想去,決定拉我入夥當軍師。」

沈宜秋撲哧笑出聲來,尉遲越乜了她一眼。

尉遲淵道:「我看他們也挺難的,好容易落草為寇,還挑肥揀瘦的,婦孺不劫,窮的不劫,讀書人不劫,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劫,好容易遇到我這肥羊,劫到的錢財大半散給了貧苦人家,吃了一頓羊酒,第二日便接著喝稀粥。

「做賊做到這個份上,真真天可憐見。阿兄你知道我的,最是悲天憫人、急人之急,路見不平,怎能袖手旁觀?我看著他們這沒出息的樣子,心裡不由著急,這麼下去遲早得散夥回去種田,可是他們又無田可種……」

尉遲越聽他胡說一氣,本想教訓他,聽到最後一句,卻忘了計較,蹙眉道:「無田可種?」

尉遲淵揉了揉脖子,懶懶道:「比如那位牛兄,田地被富戶強買了去,自己成了佃農,交的租糧足有官租的七倍,不過他倒也能忍,這麼重的租也咬牙交著。

「直到前兩個月,他小女兒被曹刺史搶進府裡,沒幾天草蓆包了扔出來,屍身上少了一隻眼睛四根手指。牛兄氣不過,打傷了刺史府裡一個管事,連夜帶著老妻逃進山裡為寇。」

他頓了頓道:「哦,對了,牛兄劫了我的道,也算救了我一回,功過足以相抵。」

瞥了沈宜秋一眼:「聽聞這幾日曹刺史在城中到處蒐羅漂亮少年,要進獻給太子殿下當男寵。」

尉遲越聞言臉便是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