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表妹

沈宜秋乘著步輦穿過庭院,便見一個黃門帶著幾名宮人,快步走下臺階迎上前來,滿面堆笑地行禮:「奴拜見娘子,請娘子安。」

沈宜秋由宮人攙扶著下了輦,問道:「殿下如何了?」

那黃門道:「回稟娘子,殿下服了湯藥,才睡下。」

沈宜秋點點頭:「好,我去看看殿下。」

那黃門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就在這時,沈宜秋忽然瞥見階下停了一乘小輦,她隱約察覺了什麼,問道:「殿中可是有旁人在?」

黃門正愁怎麼開口,聽她自己問起,鬆了一口氣:「回稟娘娘,是賢妃娘娘外甥女何九娘在探望殿下……」

沈宜秋方才便已猜到,不由勾了勾嘴角,她以為他病得下不來床,這才巴巴地趕過來,誰知道卻是因為這個緣故。

她急著趕來,晚膳也未來得及用,此時想叫人去傳膳,卻沒什麼胃口,想起吃食便覺膩味。

她想立即回東宮,可來都來了,不能轉身便走,宮裡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她不能叫人挑出錯來。

那黃門見她神色難辨,小心翼翼道:「娘娘可要去殿中等?」

沈宜秋想了想,實在沒興趣去看何婉蕙惺惺作態、哭哭啼啼,便道:「不必了,我就在外頭等,有勞你待殿下醒了來通傳一聲。」

那黃門哪裡敢真的叫她在外面等,忙將她迎入東軒,宮人內侍們殷勤更勝往日,一個個忙裡忙外,焚香煮茶,掃榻捧幾,只盼著太子妃娘娘看在他們盡心伺候的份上,千萬別遷怒於他們。

沈宜秋自然明白這些人所想,待他們也比平日更加和顏悅色,宮人內侍們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感激太子妃娘娘體諒下情。

茶湯未煮到一沸,便有宮人來稟,道何娘子在外求見,想向太子妃娘娘請安。

沈宜秋點點頭道:「不必了,她的好意我心領了。」

上輩子剛成婚時,她因了尉遲越的緣故,待他這表妹也很是親善,便是她入宮為妃,她也不曾為難過她,可惜人家志存高遠,看上的是正室之位。

橫豎他們註定劍拔弩張,此時大可不必虛與委蛇。

何婉蕙巴巴地趕來請安,既是禮數,也是存了爭勝的心,她時常聽人說這沈七娘容貌絕豔,又端的厲害,連姨母都在她手上吃了個大虧。

更重要的是,太子方才的神情叫她有些不安。

她躊躇滿志地來爭奇鬥豔,誰知卻吃了個閉門羹,人家連面都不願見,她幾乎氣得落下淚來。

但此時沒有旁人在,落下來也沒什麼用處,倒不如省省。

她咬了咬嘴唇,沉著臉,轉身回了寢殿,坐回尉遲越的床邊。

沈宜秋卻有些百無聊賴。

這百福殿是閒置的宮妃寢殿,東軒的書架上空空如也,她找不到書解悶,環顧一圈,發現牆上掛著一張琴,便叫宮人摘下來,輕輕撥弄著玩。

尉遲越在睡夢中心裡一動,隱約聽見若有似無、時斷時續的琴聲,恍惚間以為那是天邊傳來的飄渺仙樂。

他想睜開眼看一看,奈何眼皮彷彿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

何婉蕙雙眉一擰,站起身將床邊帷幔放下。

一旁的宮人們不禁面面相覷,這琴聲從東軒傳到這裡,已經微弱得幾不可聞,且曲調舒緩清雅,壓根不吵人。

沈宜秋斷斷續續地撫了兩曲,讓宮人把琴掛回去,又慢條斯理地飲了三杯茶,仍舊不見黃門來傳話。

她耐著性子等了一個時辰,既沒有等到尉遲越醒轉,也不見何婉蕙出來。

她估摸著自己等了這麼久,任誰都挑不出錯來,便即對尉遲越身邊的黃門道:「殿下看來已經睡熟了,我先回東宮去,你們好生伺候。」

說罷便帶著宮人離開了。

坐上馬車,她靠在車廂上,後知後覺地發現肚腹有些難受,許是幼時常被祖母罰不許吃飯落下的病根,她只要不按時用膳便會不適。

馬車駛過相輝樓,一點點難受已經變作陣陣抽痛,許是方才空腹飲茶的緣故,這回痛得格外厲害些。

可馬車行在半道上,除了咬牙忍著別無他法。

終於捱到承恩殿,她的中衣後背幾乎被冷汗浸透,連下車走幾步路的力氣都沒了。

宮人們用腰輿將她抬入殿中,便即去請醫官。

沈宜秋躺在床上,弓著身子蜷縮成一團,看著宮人黃門和藥藏局的醫官們團團轉。

她的眉頭緊緊皺起,額頭上不斷往外冒冷汗,嘴角卻含笑。

明明打定了主意再不去自討苦吃,怎麼就這麼記吃不記打呢。

沈宜秋你活該,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道。

尉遲越睡到將近子時,忽聽外面傳來夜鴞叫聲,一個激靈醒過來,睜開眼一看,卻見朦朧燭光中坐著一個人。

他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間以為自己在承恩殿,也沒看清楚床邊人的樣貌,含糊道:「宜秋……你怎麼坐在床邊?」

話音剛落,視野逐漸清晰,他突然認出來床邊的人不是太子妃,卻是何婉蕙。

何婉蕙眼中包著淚,尷尬地笑了笑:「表兄你醒了?」

尉遲越這時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點點頭:「阿蕙,什麼時辰了?」

何婉蕙道:「近子時了。」

尉遲越皺了皺眉:「你怎麼還不回飛霜殿?」雖有宮人內侍在側,但她在他寢殿內待到深夜,瓜田李下哪裡說得清楚。

他心裡有些懷疑,再怎麼至情至性,何婉蕙也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個孩童,她又不知道最後會嫁給自己,怎麼一點也不避嫌呢?

他捏了捏眉心:「你趕緊回去安置吧。」

何婉蕙道:「可是表兄這裡……」

尉遲越打斷她:「我這裡有人伺候,別擔心了。」

何婉蕙有些失落,點點頭道:「是……」

她邊說邊起身,身形一晃,便超前栽去,旁邊一個內侍迅如閃電地躥過來一把扶住她:「何娘子小心!」

何婉蕙扶了扶太陽穴道:「忽然起身有些暈……」

尉遲越道:「你是不是還未用晚膳?」

何婉蕙不回答,只是垂眸一笑:「表兄好好將養,阿蕙先告退了。」

走出兩步,她忽然停住腳步:「對了,太子妃娘娘先時來過,見表兄已就寢,坐了會兒便走了。」

尉遲越立即道:「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也沒人叫醒我?」

瞥見何婉蕙蒼白的臉色和泫然欲泣的神情,尉遲越沒再說下去,待她離開,他立即叫來個黃門問道:「娘子是什麼時候到的?」

那黃門如實道:「回稟殿下,娘子大約是戌牌時分到的,她見何娘子在殿中,便不曾進來,」

尉遲越目光微動:「她等了多久?」

黃門道:「總有一個多時辰吧。」

尉遲越臉色一沉,方才何婉蕙說太子妃「坐了會兒便走」,若非他仔細詢問,便會以為沈宜秋只待了片刻。

但這般模稜兩可之言,認真計較起來也不算錯。

他不想以小人之心去揣測何婉蕙,但這一點懷疑,就像一粒細砂落在他心裡,雖然微不足道,卻硌得他有些難受。

尉遲越坐起身,對黃門道:「伺候孤更衣起身。」

那黃門吃驚道:「殿下要去哪裡?」

尉遲越道:「回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