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道:「舅母若是有暇,不妨多去東宮陪陪太子妃。」
不等邵安開口,他便道:「有關東南漕運,我正有一事與舅父相商,本想叫人去貴府請,眼下正好。」
邵安無法,只得與他討論起政事。
翌日,邵夫人岳氏便來東宮求見太子妃。
沈宜秋命宮人將她延入寢殿。
夫君升遷,岳氏自然高興,眼角眉梢都是喜氣,入內便下拜謝恩,沈宜秋忙上前扶住她:「舅母何須多禮。」
岳氏一聽她嗓音便知道她染了風寒,一臉愧疚:「早知道娘娘有恙,就不來叨擾了。」
沈宜秋笑道:「無妨,我倒怕將病氣過給舅母。」說罷叫宮人打起簾櫳,推開窗扇。
兩人話了幾句家常,岳氏看看旁邊宮人,沈宜秋會意,將宮人屏退。
岳氏露出無奈之色:「舅母這回來,是有一事相求。」
沈宜秋道:「舅母有什麼事吩咐便是。」
岳氏有些欲言又止,雙頰微紅:「娘娘能否與殿下通融一二,將賞賜的園宅收回去?」
她赧然低頭:「非是你舅父和我不識好歹,實在是……那新宅子太大了,我們家一共沒幾口人,又實在過不慣呼奴喚婢的日子,那和僱的兩三個婢僕便很夠用。
「何況我們在嘉會坊住了多年,鄰里都是相熟的。園宅雖小,一磚一瓦都是你外祖、舅父和阿孃的心血,就這麼離開,也實在捨不得……」
她苦笑了一下,接著道:「何況你舅父雖升了官,俸祿也是有數的,要養這麼三十多個僮僕並六匹馬,實在有些捉襟見肘……」
沈宜秋明白舅父為人,旁人坐了這個位置,聚斂財帛便如探囊取物,但舅父為官清廉,俸祿以外不會多取一文,靠這點俸祿養一大家子,的確是困難。
太子賞賜的園宅、奴僕、良馬,又不好賣掉或租賃出去,便是空置著也是一大筆開銷,何況空置著還有不敬太子之嫌。
沈宜秋有些啼笑皆非,尉遲越生在天家,哪裡想得到這些事。
她倒是願意送舅父一家財帛田地,令他們衣食無憂,但以舅父舅母的性子,便是收下也會寢食難安。
何況設身處地,換作她也割捨不下嘉會坊的老宅。
她點點頭道:「舅母放心,小丸去同殿下說。」
邵氏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陪沈宜秋閒聊了幾句,便即起身告辭,離別時反覆叮嚀,讓她好生將養。
當天夜裡,尉遲越回到承恩殿,沈宜秋便斟酌著將舅母的請求說了,末了道:「還請殿下見諒,舅父舅母並無不敬之意。」
尉遲越聽罷只覺難以置信,他活了兩世界還從未見過邵家這樣的,放著大宅子不要,寧願蝸居在逼仄的房舍裡,休沐日還要親自入庖廚給娘子打下手。
便是終南山的隱士,還想著多蓋幾間茅屋呢!
沈宜秋觀他神色便知他不信,心知沒法叫他明白,有人不愛高屋華宅,只願一家人相守著過日子。
她只得道:「舅父舅母眷戀舊宅,又捨不得鄰里,還請殿下諒解,倒是有一事懇求殿下。」
依照尉遲越的為人,賞出去的東西斷不肯輕易收回,最好的法子便是另外提一個請求,與之相抵。
尉遲越果然道:「你說,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沈宜秋道:「上回在邵家,表兄見識殿下精湛射藝,便念念不忘,奈何苦練無果,又無名師指教,不知殿下可否幫他引薦,拜一位師傅?」
尉遲越聽她提起表兄,心中微酸,不過這要求於他而言也實在太容易了些。
他略假思索:「此事不過舉手之勞。邵小郎還未入仕途吧?既然舅父不要園宅,不如與他一個出身。」
沈宜秋欠身道:「能得殿下引薦名師便已感激不盡,不敢有此奢望,表兄明年便要考武舉,若是武藝出眾,定不會埋沒。」
尉遲越瞟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道:「提起邵小郎,孤倒是想起一件事來,重陽那日,阿耶同我提了一句,六妹眼看著快及笄,正物色駙馬人選,孤想著邵小郎儀表堂堂,為人沉穩,倒是良配,不知舅父舅母意下如何。」
沈宜秋腦仁一疼,上輩子這廝也沒有保媒拉縴的癖好啊,怎麼又多出怪毛病來。
她生怕他一高興亂點鴛鴦譜,忙道:「妾代舅父舅母與表兄多謝殿下美意,不過……」
尉遲越嘴角笑意漸隱。
沈宜秋接著道:「表兄早已心有所屬,只待考取功名便要上門提親的。」
「原來如此,」尉遲越一本正經地頷首,嘴角一邊止不住上揚,語調也輕快起來,「那我更要成人之美了,何必等來年武舉,我這裡司御率府正有個錄事參軍的缺,表兄文武雙全,正好可以勝任。」
沈宜秋張口結舌,怎麼方才還是「邵小郎」,一瞬間就變成了「表兄」。錄事參軍是從八品官,何況入了司御率府,便是尉遲越的親衛近臣。
她不好替舅父舅母和表兄定奪,只得道:「多謝殿下,妾明日召舅母入宮,問問他們的意思。」
太子頓了頓又道:「何必去問,武舉便是奪魁,還未必有這樣的釋褐官。你也不必太謹小慎微了,東宮用個人罷了,孤還做得了主。」
他興致盎然道:「就這麼定了。如此一來表兄也不必拜什麼師傅,想學那手箭法,孤親自教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