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舊

邵澤見表妹來了,顯然鬆了一口氣。

沈宜秋對沈五郎道:「有勞五堂兄相陪。」

沈五郎本就與那木訥的寒門小子話不投機,他一不擅長詩詞歌賦,二不懂得走馬放鷹,一說到平康坊,臉便似燒紅的烙鐵,實在無趣得緊。

他早就不耐煩了,起身告了失陪,便轉身走了。

邵澤長出了一口氣,他不善言辭,只有說到排兵佈陣、舞刀弄棒這些感興趣的事,他才能侃侃而談。

而沈家公子們的喜好與他大相徑庭,他與他們見面,從來都是隻能幹瞪著眼枯坐。

沈宜秋一見邵澤那劫後餘生似的神情,便忍不住笑了,一時倒把糟心事拋到了一邊:「阿兄怎麼來了?阿舅、舅母和芸表姊可好?」

寒暄了兩句,邵澤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說沈宜秋身邊的素娥。

沈宜秋頓時會意:「無妨,阿兄有什麼事直說便是。」

邵澤從懷中取出個小小的黑漆螺鈿匣子,匣子用蠟封緘,似是藏了什麼秘密。

邵澤把那小匣子放在身前茶床上:「這是寧十一郎託國子監的同窗轉交於我的。他叮囑我親自交到你手裡,我連阿芸和阿孃都沒敢告訴。」

「有勞阿兄。」沈宜秋笑了笑。

她已猜到匣子裡裝著什麼,不過還是從發上拔下一支花絲鸚鵡金簪,挑開封蠟,輕輕地取下蓋子。

一方疊得方方正正的素絹帕子,一角繡著朵藍色的菖蒲。

素娥一眼認出這是她家小娘子的物件,怎麼到了寧十一那裡不難想見,可為什麼退回來,她卻是怎麼想都不明白了。

邵澤便是再遲鈍也猜到了,這定是兩人之間的信物。

他尷尬得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無措地覷著表妹的臉色:「阿……阿妹……」

想勸上兩句,可又不知這種事該怎麼勸。

小時候不管遇上什麼事,只消摸摸頭,說一句「小丸莫哭,阿兄去阿孃屋裡偷糖給你吃」便萬事大吉。

可如今丸子似的表妹長大了,他這一招便不好使了。

沈宜秋看出表兄窘迫,淺淺地笑了笑:「阿兄別擔心,我沒什麼事。」

她把那方帕子取出來,把匣子往回推了推:「有勞阿兄將這匣子還給寧公子。只是尋常物件,不值當用這麼貴重的匣子裝。」

這麼好的匣子,不該用來裝條舊帕子。

這麼好的小郎君,也不該給她做渡河的舟楫。

邵澤只知表妹和寧家的親事大約不成了,卻不知是什麼緣由。

他聽人說,人若傷了心,越是裝得若無其事,那事情便越是棘手,須得及時開解。

因而見表妹這模樣,越發慌了手腳。

他為難地撓了撓耳朵:「阿妹,常言道那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沈宜秋心道哪裡是去舊迎新,分明是新的去了,舊的陰魂不散、捲土重來。

見表兄抓耳撓腮的樣子,她不由笑了:「阿兄,我真的不打緊。」

她淺淺一笑:「阿兄明年下科場麼?」

邵澤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搖搖頭道:「我這榆木腦袋,便是下科場也貽笑大方。阿耶也說我不是讀書的料,前些日子家中請了個教騎射武藝的先生,多半還是走武舉的路子。」

沈宜秋道:「也好,待阿兄成了大將軍,雄鎮三邊,纖塵不動。什麼吐蕃、突厥,一聽邵大將軍威名,個個聞風喪膽。」

邵澤越發羞窘:「阿妹說笑,哪有那麼容易的……」

本朝邊將多為胡人,且都出生於行伍之間,便是得了武舉狀元,也不過得個出身,離真的帶兵打仗還有十萬八千里。

但是舅舅舅母只這一個兒子,舅舅也罷了,舅母如何捨得他去邊關吃風沙。

一說這些,邵澤便將方才的事忘了。

表兄妹又聊了一會兒,邵澤站起身,將案上的空匣子揣入懷中:「阿兄先回去了,免得久坐惹得沈老夫人不快。」

沈宜秋明白表兄這是為她著想,說到底,沈老夫人怎麼惱火也管不到邵家人,只能為難她。

「小丸送送阿兄。」她站起身將他送到屏門,再往外便是沈府大門了。

邵澤道:「阿妹留步。」

沈宜秋點點頭,眉眼一彎:「阿兄替我向戚家七姊問好。」

邵澤臉刷得一紅,囁嚅了一句什麼,低著頭走了。

沈宜秋目送邵澤離去,然後帶著素娥回了自己院子。

素娥什麼也不敢問,只是一路偷偷覷她臉色,但見她神色平靜,還時不時與她說笑兩句。

回到院中,沈宜秋將那條意義不凡的帕子交給湘娥:「收到衣箱裡去吧。」

說罷散了髮髻,換上寢衣,躺回床上,對憂心忡忡的素娥道:「去前院走了一遭又有些乏了,正好將方才的一覺續上。」說罷伸出細白的胳膊,放下了紗帳。

天大的事,睡一場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