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見面

沈宜秋上回與尉遲越分別時,他還是棺木中的一具屍體,如今乍然聽他開口說話,嗓音也沒有後來那般低沉,帶著些少年人的清越,這感覺實在莫可名狀。

皇后宮中的宮人忙下拜道:「回稟殿下,是京兆沈氏老夫人與小娘子,入宮謁見皇后娘娘。」

沈宜秋心一涼,這下不見也得見了。

祖孫倆正要跪拜,尉遲越卻道:「姑祖母不必多禮。」

一邊說一邊下了輦車,反倒向著沈老夫人作揖。

沈宜秋叫他一聲姑祖母嚇了一跳,她不曾隨祖母赴宴,自然不知道沈老夫人新認一門偏宜親戚。

沈老夫人忙避讓,連道不敢當:「太子殿下折煞老身。」

頓了頓道:「多謝太子殿下賞賜,天恩浩蕩,沈氏沒齒難忘。」

尉遲越回過神來,冠冕堂皇道:「忠靖侯蹈義輕生,救萬民於倒懸,是我大燕的國士,如何封賞都不為過,孤不過聊表心意。」

沈老夫人謝了恩,吩咐孫女向太子行禮。

沈宜秋不情不願地道:「民女見過太子殿下。」行過禮便退至祖母身後,低垂螓首。

尉遲越略感棘手。

他故意與沈老夫人攀親戚,便是為了順理成章從肩輿上下來,否則他在高處,又有帷幔遮著,著實不便觀瞻。

他計劃得頗為縝密,奈何沈氏絲毫不能領會他的苦心,只見她眼觀鼻鼻觀心,始終不曾抬一抬眼皮。

尉遲越還從未遇見過這樣的難題。

他相貌俊美,又是天皇貴胄,走到哪裡都能引發女子爭相觀睹,上至八十老嫗,下至八歲孩童,見了他總不免多看幾眼,便是害羞或膽小,不敢逾禮盯著看,也必要偷偷瞟上幾眼。

偏這沈氏是個例外。

尉遲越尋思著,從她那裡望過來,恐怕只能看到他袍裾——她總不能看著袍裾便對他一見傾心吧。

而此時沈宜秋正瞅著他的袍腳。

這是一件紫色的樗蒲綾襴衫,下襬上用銀泥繪出群山,再以金綠線相交,繡出蒼松翠柏,襴衫以外,又罩了層如雲似霧的煙色紗縠袍子,廣袖一直垂至膝下。

沈宜秋略微掀起眼皮,便見男人修長手指間還捏了一把玉骨折扇。

她不禁暗自稱奇,上輩子尉遲越衣飾上向來漫不經心,除了朝會或郊祭之類的場合會穿公服、朝服,其餘時候幾乎總是穿深色窄袖騎裝,足蹬烏皮靴,腰圍蹀躞帶,怎麼方便怎麼來,一年四季都差不多。

也不知今日刮的什麼風,這廝竟也學那些五陵少年、貴遊紈絝,打扮得像只開屏孔雀。

她心念一轉,忽然恍然大悟。

是了,何婉蕙那幾年時常入宮陪伴郭賢妃,他穿得如此風騷來後宮,多半是去會他表妹。

尉遲越哪知她心裡所想,他昨日特地宿在紫宸宮側殿,為的便是今晨的「偶遇」,計劃得萬無一失,誰知在最後一步上折戟。

他大費周章,自不甘心就此離開,對沈老夫人道:「孤正要去向母后問安,既是同路,不妨同行。」

沈宜秋頭皮一麻,這還沒完了?不禁深恨出門前沒占上一卦。

不過她先時還有些疑慮,生怕尉遲越與她一樣是死而復生,聽了這話倒是放下心來。

上輩子最後那幾年,他們倆話不投機半句多,若是尉遲越記得前塵往事,恐怕遠遠見了她就會繞道走,哪裡會邀他們同行。

太子殿下發了話,沈家祖孫自不能違拗,三人重新坐上肩輿和步輦,帶著一干隨從,向著皇后所居的甘露殿行去。

張皇后已知沈家祖孫要來拜謁,已等候在殿中,誰知太子也一起來了。

張皇后狐疑地看了看玉樹臨風的兒子,按捺下心中疑問,叫宮人請沈家祖孫入內。

行禮畢,皇后命宮人給沈老夫人賜座,又向沈宜秋招招手:「七娘過來,讓我仔細瞧瞧。」

上輩子姑媳兩人相處得頗為融洽,兩人也有些同病相憐,同為帝王髮妻,同樣無法誕育子嗣,也同樣不受待見。

只是張皇后早逝,沒等到尉遲越登基便仙逝,沈宜秋一直深覺遺憾,如今乍見故人,又是年輕康健的模樣,心中感慨與歡喜自不必說。

她斂衽福了福,走到張皇后身邊,皇后握著她的手稱讚:「多年未見,出落得越發端靜嫻雅了,你母親已是風華絕代,你更是青出於藍。」

沈老夫人聞言臉色有些尷尬,她一向不喜沈宜秋母親,哪知皇后對她如此盛讚,她心中暗哂,張太尉到底是一屆武夫,女兒的教養可見一斑。

張皇后又道:「七娘不必拘謹,只當這裡是自己家便是,我膝下沒有女孩兒,一見你便覺十分喜歡。」

沈宜秋從方才開始便垂著頭,脖子早酸了,聽皇后這麼一說,便從善如流地抬起頭,挺直了身子。

尉遲越坐在皇后下首,沈宜秋一抬頭,自然就瞧見了他。

尉遲越終於等到沈宜秋抬頭,忙正襟危坐,沉下臉色,一臉端肅持重。

他料想沈氏見了他這般「巖巖若孤松獨立」的氣度,必定驚為天人,傾慕不已。

沈宜秋的目光從尉遲越臉上掃過,只見他面沉似水地看著自己,似有不豫,心道果然,他們大約天生八字犯克,即便這一世並無瓜葛,只是萍水相逢,他倆也是互相看不順眼。

尉遲越暗暗覷瞧,卻見沈氏面無表情,目光從他臉上劃過,片刻也沒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