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昭卷·喬郡君

聽聞那喬三娘便住在後花園外的海棠園內,這公子便摸黑朝前行。瞧見一處匾,依稀是三字,形容像閨閣,公子猶豫許久,還是踏了進去。

賓席上的三娘卻忽然捂著帕子乾嘔了出來。她面無表情地瞧著戲臺子,一動不動地瞧著,一旁的翠元以為她醉了酒,拿巾帕為她拭臉,誰知卻越擦越溼。

戲臺子上的敏言公子已悄悄踏上了那閨閣的二樓。

一步,兩步,三步,賢或愚,美或醜,那裡燭光還亮,推開窗,便能見分曉。敏言公子踟躅而悲傷,聽聞傳言,原已預見是個怎樣的女子,然終究心燈熄滅,還需一口氣。他緩緩推開了窗。

窗前是一幅仕女自畫像。明眸皓齒,笑意嫣然。大昭閨中有舊俗,及成年,掛主人小像可免災。

敏言瞧見像,卻轉憂為喜,這心情,仿似下了千年百年的雪,快要淹沒塵世時,終於停了。屋內的女子很敏銳,低聲喚了句何人,便匆匆熄滅了燭火。

丫鬟老媽子來了一大堆,嚷嚷著姑娘如何了,這女孩兒聲音溫柔至極,瞧著窗的方向,在黑暗中嘆了口氣。月光照到了敏言的身上,少年郎幾多手足無措,卻又翩翩風雅,站到了女孩兒咫尺。

她想她遇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又想這指定又是一場春夢,便輕聲道:「無事,一隻貓,都散了吧。」

敏言此生再無這樣雀躍過,走出那院子,唇角還帶笑意,順著月光,終於有了一絲明亮,緩緩瞧向那三字時,雪化了,這一刻的世界,又恢復了原本的骯髒。

敏言病了,病得很重,因是心疾,無藥可醫。

戲臺下的三娘低下了頭,卻連鼻子都酸沉得不像話。這樣闖進別人的家,這樣在旁人熟睡的時候,改變她的命運,改變她的夢想,改變她的人間,他怎麼不去死呢?他怎麼還沒死呢?

翠元抿唇瞧著三娘,他原本看著戲臺子上的風花雪月,轉眼,卻瞧見了淒涼的妻子。他的妻子孃家也姓喬。

戲臺上,敏言的病驚動了昭天子,天子關懷焦急,逼問敏言何故,敏言卻不肯說,許久,下人吐口,天子方知敏言夜晚探了未婚妻。

「可還滿意?」老天子笑了,畢竟敏言還是個孩子,他以為這個孩子只是羞惱困窘,思慮成疾罷了。

孰料敏言奄奄一息,卻堅決道:「陛下,臣此生絕無染指皇位之心,求陛下寬恕臣之罪。」

昭天子方知事態嚴重,細細盤問,少年才肯說,他那夜誤入的園子並非海棠園,而是榕樨園。園中住著的也非喬三娘,而是喬三孃親舅家的表姐。

這女孩兒姓媯,雖家道中落,容貌卻是絕色,品性更是溫和,素來與喬三娘十分親密。昭天子思度許久,還未想出兩全其美的良策,北方三十三部諸侯聯同匈奴卻來犯了。喬荷陰狠狡詐,想趁機篡奪兵權,便請旨出征,更言道,若此番勝利還朝,願請天子主持兩個婚禮。

昭天子問哪兩個。

「一者臣妹與公子,二者臣與媯氏!」

酒壺的脆響太過尖厲,砸碎了四周的喧鬧,也砸碎了喬郡君的話。奚山上的三娘酩酊大醉,站在琥珀杯的殘骸之中,踉踉蹌蹌地指著眾人,雙腮酡紅,笑意嫣然道:「我知道要演哪一折了,我知道!讓我,讓我說與你們聽!媯氏知敏言公子日後承繼大統有望,不,是媯氏對敏言心生愛戀,苦苦掙扎,又不想嫁那齷齪鄙陋的郡君,最後終於遣丫鬟送了一方帕子予敏言,以寄相思。敏言本以為無望了,瞧見帕子,方知小姐心意,大喜過望,心中又實在不願辜負小姐,便上稟天聽,堅持要同喬三娘退婚!昭天子本就是個慈愛的仁君,對孫輩再好不過的,見敏言公子疾病過甚,只得答應他。卻因北方戰事吃緊,恐多疑小人喬荷心中生隙,便將此事瞞得徹底。喬三娘因被退婚,顏面盡失,心中生恨,竟趁夜毀了媯氏容顏,更把她沉入城河之中,幸而媯氏平素為人極好,有下人捨命搭救,她連夜逃到城外尼庵中,隱姓埋名起來。」

媯氏失蹤了。敏言公子以為媯氏為太尉府人所害,悲痛萬分,幾不欲生。此時,朝中卻有密報傳來,郡君喬荷通敵叛國,預謀同突厥王聯合攻回咸陽,自立為王,割十六國做謝禮。軍中有五千將士不肯屈服這等賣國賊,皆被他殺害了。那回京報信的兵士便是死裡逃生中的一人,字字懇切,句句含淚。敏言公子痛失佳人,此時又聽聞此事,國仇家恨,一併湧上心頭。大昭國民聽聞此事,皆義憤填膺,有些恨極了的有識之士,甚至做了那喬荷的土坯像,日日鞭錘,夜夜怒罵,猶然不能洩憤。昭天子本就年邁,經逢此等變故,氣得一病不起。敏言臨危受命,召集大昭兵馬,金戈鐵馬,千里之遙,也要取喬荷首級。大昭眾志成城,北匈奴可汗耶支部族烏合之眾,連連潰敗,喬荷見情勢不對,被逼無奈,只得自裁。

華國長公主聽聞喬荷死訊,自請廢為庶人,昭天子知女兒不曾參與叛亂之事,只廢了她封號,命永世不得入宮。華國公主同太尉去接喬荷棺槨,一代奸賊,連天都不願全他骨肉情誼,連日大旱,七月酷暑,待到開啟棺木之時,那賊人……那賊人啊,竟已銷了骨肉,只剩一攤血水。

敏言大勝,班師回朝,途中經過尼庵時,天降瑞雨,他去庵中躲雨,滿身狼狽,靜看滂沱喜雨,卻聽身後有人嗚咽。他轉身,是被毀了容顏的媯氏。

敏言公子豈是重貌好色之徒呢?他憐愛媯氏一如往昔,並不因她容顏毀壞而有絲毫改變。合該媯氏是國母之命,大起大落,苦盡甘來,過些日子,竟有名醫說能治這殘容,只是敷藥之後,需要靜養,不得見人。敏言自是依她,匆匆籌備婚禮,平素也只隔門問候罷了。

喬三娘心中益發怨恨,不肯在此事之上罷休。她自兄長死了之後,竟似瘋了一般,整日坐在閨中繡嫁衣,不言不語,不食不飲,不眠不休。華國公主見她如此,思及孽子,十分傷心,上了摺子話家常,昭天子不知為何,又下了一旨,將喬三娘許配敏言做側妃,擇日入府。

喬三娘心機深重,惡貫滿盈,由妻降妾,已是報應。她既非國母之命,做什麼都不過枉費心機,徒勞無功。

敏言公子與媯氏大婚當夜,百國上下好不熱鬧,如果敏言是昭人心中的聖人,那麼聖人又娶了德行如此美好的絕色佳人,所有的人彷彿都瞧見了百世其昌的大昭,也瞧見了充滿希冀繁花似錦的人間。

公子府前,敏言等得焦急,似乎等了一輩子,此刻方盼來畫中的佳人。可是卻有兩頂轎,從不同的方向抬到了敏言的面前。

樂正施沁衫的太平音聽得人心徐徐如春風,敲敲打打,這一頭,紅角垂漾,嗩吶聲聲,似從遠處迎來了風平好景,平步青雲來了杏花路,另一側,兩個轎伕卻像是卸下了粗礪的纖繩,掛著白色挽縵的花轎揚起塵土,重重砸在了鸚鵡橋上。

那頂孤零零的轎子中,緩緩走出一個一身紅衣、蓋著白色蓋頭的姑娘。她狠毒而醜陋,她德行有瑕疵。她被人貓狗一樣養大,又活得如貓狗一樣蠢笨逐利。誰教出了這樣的孩子呢?誰把她變得這絕世罕見的壞?誰讓她心中充滿毒蛇的涎液?

這姑娘是喬荷養大的喬三娘。喬三娘說:「既已下聘,豈能無信?吾兄之命,吾不敢不從。」

半年前,堆滿太尉府的一百抬嫁妝,如今,滿是灰塵。

喬三娘瘋了,她不願做妾。

敏言知道來人是誰了,十分厭惡,為免誤了吉時,下令命侍衛把她拖走。

姑娘隔著白得如雪的蓋頭道:「今朝乃君大喜,特來慶賀。」

敏言見她繡得錦繡團簇的袖中隱隱有銀光,又聽她言語,擔心她對媯氏不利,便一掌打在她的心口。

姑娘被一掌擊中,身子晃了晃,卻屹立天地間,未曾退一步半步。她緩緩掏出了匕首,望著蓋頭外的世人,卻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口,鬆手的一瞬間,她隔著蓋頭,對敏言道:「公子大喜,一喜花燭,二喜……二喜喪妻。」

大昭有一個傳說,若在婚禮之上見血,則是大凶之兆,不應在男身,便應女身。輕則跌打損傷,勞筋動骨,重則嘉年喪偶,痛失所愛。

歹毒的姑娘呵,窮盡一生,最缺德的事兒也做出來了。就算死啊,她也不讓旁人稱心,她唯恐媯氏不能一生殘疾受盡煎熬也死不了,又怕媯氏死得太遲,不能教敏言嘉年喪偶,痛苦終生。

那時是八月,入了秋,晚上的風很大。這毒婦死了,眾人拍手稱快,他們群情激奮,朝著這死去的女孩兒身上吐痰咒罵,如同當日鞭打喬荷的泥胎。似乎連天都不勝歡喜,用盡所有的力氣吹散這女子的每一寸骯髒惡毒的肌膚骨血。

風吹起了她的蓋頭。蓋頭像一段雪綢化成的鳥,飛到了天上。鳥的尾巴上沾著那姑娘的血,燃燒成了一團火,高高遠遠的,誰也抓不住。

三娘醉得更厲害了,翠元不得不把她從酒肆中帶走,遙遙地,眾人還聽見她在說:「我瞧見了,那天下無雙的聖人敏言在哭,他哭了,哈哈,他哭了,抱著屍體哭得不能自禁,甚至無人能扶起來。升官發財死娘子,古來三喜,他為何哭?為誰哭?這世人都瘋了!為不認識的人哭,為仇人哭!阿元,我的好阿元,風這樣大,我以為蓋頭會飛得很高很遠,再也不回來啦,可是,我又眼睜睜地瞧它重新覆在那姑娘的臉上。你知道為何嗎?我告訴你,我來告訴你,倘使無蓋頭覆面,醜婦何能見人?死後亦自不安!」

喬家真正的三娘被這群人鬧得頭也疼,心也疼,糊糊塗塗地想著想著,忽而想起來,她表姐房間裡掛的那張小像,隱約是她。或者,那是哥哥希望中的她。後來,她為了另一個人、另一場希望,變成了那副模樣,繼而,因為一場失望,又忘了那個畫像。

年紀大了,只聽到歌兒啊曲兒啊,熱熱鬧鬧的,都是極好的,至於故事,瞧個熱鬧便是。當然,包子,從此以後,是不再吃的。

那一年,喬植忘了自己的年紀,因為她記起了她哥哥。那一年,喬荷十九歲,永遠的十九歲,屍骨無存。

齊明十五年。

一場陰司事,三更夜半,明鏡懸在謝侯殿。

晏二主審,覆著鬼面,扶蘇夫婦並同謝由立於一旁旁聽。

夜叉提上的是個鬼魂三兩重的老人。

「下跪何人?」

那鬼魂佝僂著腰,面上一張垂下的枯皮,眼珠渾濁,剛從十五層磔獄提出。

「老奴喬龐生,開國太尉喬府的養花人,定寶十年卒。」他聲音沙啞難聽。

「你可知本府拘你何事?」晏二聲音鬼氣森森,與白日不同。他手中握著一隻驚堂木。堂下黑白兩班,短靴長舌,手上握著鐐銬狼牙,鬼頭鬼臉。紅燈籠教陰風吹得慘慘煞煞,那老鬼喬龐生心中驀地一懼。

「老奴並不知。」

「你可識得喬三娘,大名喚作喬植的女子?」

「老奴主家的三姑娘,自是知道。」

「那你可知,她葬在何方,為何從死去至今,一直未歸陰司?」

「她便……葬在後花園的海棠樹下,倚著荷池的那株。三姑娘夭折是一件頗為私隱的事,她當年的屍首是太子敏言抱回,太尉大人接連喪了一子一女,哀慟之下病倒,公主囑咐我等把三姑娘下葬,並命闔府不許再提此人。之後老天子駕崩,太子變成天子,直到遷都太平之前,每年都會來府中拜祭三娘。」

「你可還記得是哪處?」

「自是記得。」

「前方帶路。」

夜濃黑,海棠睡得正沉,這一幫莽鬼驚擾了花魂。

挨著一池碧水的海棠樹粗壯茂密。

「挖。」晏二擲了一支令,眾鬼捧下,忙活許久,竟真挖出了一具碩大的紅木棺,摻著泥土的腥氣,令人作嘔。

「開棺!」

府中老人謝由愈看愈驚疑,思前想後慌了神,連連擺手,「判官公子,不可不可啊!這處埋的另有他人,莫要妄動!」

「老人家,此事已擾陰司多年。今日若不了結,來人必生禍事。」覆著鬼面的黑衣公子溫言寬慰謝由,可神態堅決,卻似不由勸的。眾夜叉一起使力,那棺槨便掘開了,卻瞬間霞光漫天,直直衝向雲霄,刺得眾鬼倒退了幾步。

晏二冷笑,「喬龐生,你過來辨一辨屍,這裡葬的可是喬三娘。」

那老鬼言之鑿鑿:「正是三娘。」

晏二厲聲責道:「還敢嘴硬!你當本官如此好矇混!開棺時但有異象,生前皆是功名錄上的王侯將相。這霞光漫天,令鬼祟皆退步三尺,定為不世出的君王。白骨髖骨狹窄,顱骨粗大,分明是個男兒,且手指骨節略蜷,胸腹骨隙脆疏明晰,是年邁之象,此處葬的是位年老逝去的天子,絕非喬氏三娘!」

那老鬼俯首猛磕頭,卻一言不發。

謝由情知瞞不住,嘆了口氣道:「只有歷代天子才知曉,太宗便是葬在此處。那泰陵中是個空穴。我謝家三百餘年不敗,與此亦有大大關聯。守墓守了三百年,安安穩穩,料想今年真是劫數到了。」

眾鬼一驚,赫赫有名的敏言大帝竟是眼前白骨,未依山水,未陪葬器物,只孤孤獨獨一身白骨,倒是太過匪夷所思。

「三百餘載,爾於磔獄受盡凌遲之苦,竟還不肯從實招來嗎?」晏二目光移向喬龐生鬼魂,勃然大怒。

生前掘人墳墓者,方才會入十五層磔獄。

喬龐生身軀烏焦,抬起眼,憤怒辯解道:「我只是遵從太尉大人意願,將他愛女從此墳中移走,又何錯之有?至於之後,什麼天子葬在此處,佔了三孃的位置,老奴又豈知曉?」

「太尉何時叮囑你,又為何移走三娘屍骨,所為何事?」

「太尉自三姑娘死後,似乎中了邪,每日關在書房內演算,終有一日,卻推開門,哈哈大笑起來,鬚髮皆白了,人卻瞧著解了之前苦悶。他騎馬入了宮,討了老天子一張旨意,道是天子欠他的,天子竟未怪罪太尉,只擺擺手,放他出宮。他回到家中,至於夜半,便命我等素日不起眼的忠誠喬姓老奴掘出三姑娘屍首,按他指示,用馬車推出了徽城。那一夜,大霧漫天,我們行走卻絲毫不費力,呼啦啦似乎行了千里,連綿漆黑中到了一處,按照太尉之前言明,一個啞巴刻碑,我則揹著三娘屍首重新安葬。這諸多事情做完,我等已睏乏無力,再睜開眼,竟已又回到喬府。若非同伴互通訊息,皆有記憶,我甚至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大夢。」

「你可說出全部實情?」

「然!」

老鬼擲地有聲,晏二心如寒鐵,卻火灼器打,冥冥中有些真相需要他去解開,那似乎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不動如山,陰森地看著喬龐生,吩咐夜叉說:「再提華國長公主!」

老鬼面上掩不住一驚,但很快收得妥妥帖帖。

陰風陣陣,眾人還未回神,便聽到極為清脆的鈴鐺聲,一步步近了,卻不見人影。

「成氏何在?」晏二望著空蕩蕩的大殿。

「本殿在。」鈴鐺聲停,殿中傳來柔婉滄桑的女音。

「何不現形?」晏二輕問。

「吾乃一縷散魂,遊走陰陽,本體早已投胎人世。」女道。

「你因何留下?」

「本殿……在尋吾兒葬身之地,至今未果。」女嘆息。

奚山君身形一晃。扶蘇眼珠益發闐黑。

「喬郡君不是已經化為血水?」

「並非吾兒,不過障眼之法。」

「你從何而知?」

「家將謝季扶柩回來,曾密告於我。」

晏二忽覺頭痛難忍,許多畫面一閃而過,神力供著靈識,仿似許多東西就要回來了。

「你可知喬植移葬之事?」他又回到原來的問題上打轉。

「知曉。」女子回答得很平靜,可聲音中隱約帶著一絲快意,「喬伍想瞞我,又如何瞞得住?他當年本預備救大媯氏那賤人,卻不曾成功,後來姓媯的小賤人趁敏言那賤種得勢,竟暗中勾搭成奸,趁夜脫離我府。我只恨當年未殺盡媯氏滿門,留下這個孽障,害得吾兒為她造反,屍骨無存。喬伍後來又想用陰法繼續救活媯氏的女兒,我豈能如他的願?」

「你做了什麼?」晏二覺得額頭有些滾燙,他十分難過,卻不知自己的難過從何而來。

女子笑了,哈哈大笑起來,可是那笑聲十分空洞,沒有人覺得她是真的開心。她說:「我命花奴將她再葬時,劃花她的臉,讓她不能與我兒相認;我命他拔去她的舌頭,在她口中塞以糠麩,讓她不能向我兒訴說她的冤情!這世上真心對我兒好的,除了我,只有她一個。我兒死的時候,她坐在樹下,流了三天三夜的眼淚,後來眼淚便變成了血,全滴在了我兒送給她的那塊玉佩上。玉佩是他出生時,父皇賜予他的暖玉,為天石所鑿,秉持神器之意,是他身份的象徵。他送給了他的小妹妹,或許心內早有打算,待他那小妹妹嫁入敏言府中時,他便放棄江山,臣服於敏言。可是那賤種依舊不肯放過我兒!」她咬牙切齒,聲嘶力竭。

喬龐生渾身一激靈,嚇壞了,跪著死命磕起頭來,「判爺爺饒命!老奴也只是聽從公主命令,一時糊塗釀成大錯……」

晏二總覺喘不過氣來,他許久未言語,眾鬼皆望向他,不知是何緣故。過了許久,他才顫抖著手,揭開了鬼面。那一張久病的容顏佈滿汗珠,在月光中顯得益發蒼白。他輕輕問道:「長公主,喬植究竟有何冤情?」

他問著空氣中的鬼魂,那鬼魂卻似乎抱定主意,緘默不語。

晏二笑了,蒼白的臉上帶了絲異樣的潮紅。他說:「公主可想知道,喬郡君究竟死在了何處?」

奚山君猛地抬起頭,望向晏二。

公主也只是冷笑,「我兒天縱之才,豈會死在敏言那小人手中?可當時眾人口徑一致,我竟是查也查不出了。」

晏二苦笑,陰冷的眼睛望向月光,目光卻帶了絲隱忍,「我是五世的相爺,第一世便是太宗時右相祁恆。方才我五內如被淘洗,前世記憶悉數拾回。」

「那又如何,祁恆是吾兒死後才嶄露頭角,你斷然不知吾兒前事。」

晏二聲音略帶沙啞,他怔怔望著奚山君,眼中有著不可置信,卻又似乎難過得不得了。他說:「那我便說上一說,也請公主斷個真偽,看我可曾哄騙於人。

「北部諸侯聯盟突厥,與大昭成南北對抗之勢。郡君自徽城出發,從南一直打到北突厥,三十三諸侯盡數降服,捷報連連,彼時,其在軍中威信之高,以往來者難有比擬。軍中上下一心,氣勢如虹,不過三個月,便大敗北突厥,一度打至其首都忽而頡,匈奴可汗耶支寫降書求和,願歲歲朝貢,送大昭半壁江山,只求自保。喬荷處理戰後殘局,安置百姓,謝侯先祖謝季是喬荷親信,帶兵回京報訊。敏言許世襲罔替侯爵之位買通了謝季,將降書換成了喬荷通敵叛國的證據。敏言與耶支互通往來,最後達成協議,敏言登基後,把喬荷打下的那半壁江山再還北突厥一半,只要耶支偽造與喬荷往來的信函,悉數送到太祖手中。舉國憤慨,喬荷遺臭萬年,永不翻身,敏言再借東風除去喬荷,一切顯得再順理成章不過。

「敏言與喬郡君的未婚妻媯氏早已暗通款曲,請旨退婚娶媯氏。天子起初不允,但他對喬郡君已生出了戒心,猶豫了一番,就同意了,卻怕擾亂前方戰事,秘而不發。後來因郡君通敵叛國之緣故,天子暴怒,連發兩道聖旨,其一即立敏言為太子,其二賜婚敏言與媯氏。天下皆知。他此時已全失慈心,把郡君當作搶奪其天下的敵人。

「敏言料到此事,本意是逼得郡君真造反,他再帶兵平叛,郡君的冤屈此生是無論如何也洗不清了,便命謝季謄寫聖旨報與郡君。哪知造化弄人,那時天極冷,眾將士本來盡開顏,已經開拔,正待返朝。郡君寒疾又犯了,好一日歹一日,謝季拿來了催命符,郡君瞧見詔書,當夜便高熱不退,不過短短兩日,便喪了命。謝家世代昌盛,聖寵不息,皆因謝季手中握著揭露太宗私密的把柄,而這把柄正是喬荷勝仗之後,蓋有可汗印的北突厥簽訂的降書,另附了十六個城池的交接書。太宗之後的天子都知道真相,人人自危,就怕這秘密洩露出去,一直對謝府十分優待,也十分忌憚。

「這些事皆是我後來在朝中根基愈穩,朝堂四處安插暗探,尋到敏言與謝季當年來往書信,推測出的。」

晏二轉頭問謝由:「老人家,我方才所說可是謝門多年以來的秘密?敏言在郡君死後,找了那降書許久,卻遍尋不獲。兩書如今想必還在謝府高閣之中吧?」

謝由經歷諸多,已波瀾不驚,點頭道:「判官大人所言不差。今日即使大人不說,我也勢必要把真相說出。侯爺臨死之前曾說,此生對先祖不齒至極。謝府家財有一半是三十三城的地契,皆是喬郡君私產,先祖謝季當年侵吞,後來謝家便是靠這些發的財。我已耄耋之年,並無半分隱瞞之意,說出這些,只為慰藉侯爺英靈。公主但可相信。」

那公主的魂魄竟漸漸顯現,是個滿頭白髮的老嫗,全無當年高高在上的模樣。她仰天笑了起來,滿面淚水,「好!好!好!我便知我兒不曾背叛大昭,他臨終時說出那樣的話來,又豈是亂臣賊子?喬伍那老兒好啊,為我教出這樣一雙忠孝節義的兒女!我對不起我那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三娘!」

她放聲痛哭了起來,在殿中大聲呼喚道:「三娘吾兒,你可聽見了,你哥哥不曾造反啊,也不曾做過什麼亂臣賊子!他不該被世人鞭撻,你也不該被世人唾棄!三娘,我的孩子,是母親對不起你,是母親逼死了你!」

奚山君站在一旁,面無表情,淚水卻流得汀濘一片。

「三娘究竟是如何死的?」晏二靜靜地看著奚山君,她曾問他,是否會喜歡一個姑娘。他那麼斬釘截鐵說他不曾也不會,可是他有一世當相爺的時候,畫過那個姑娘。他愛極那個姑娘,寧可向道。因為他無法告訴旁人,他不能娶一個痴情的公主的緣故。不是公主不好,只是他太可憐自己,可憐自己的那一點心。青城殿下也許只是七十年,可他,已整整三百餘年。

「謝季帶回了我兒的兩句遺言。其中一句是給三孃的。我當時一直恨著大媯氏,憐惜我兒死得可憐,只想叫三娘也死了以發洩我心中痛苦,所以,把我兒的其中一句遺言改了改,告訴了三娘。」

「改了的話是什麼?」

「三娘,死何益,生何益?」

三娘,你死了固然沒什麼好處,可是,你活著又有什麼用呢?

「而後,三娘她……」

「三娘死在了鸚鵡橋上。」

三百零七年前,塞外風寒,狼煙滾滾。

打著王軍旗幟的這一支十萬大軍已然走了三日三夜,他們沿著庫爾河,面色肅穆,行軍之時,除了整齊的腳步之聲,竟無旁的聲音。終於,落日也歇,這長長的蜿蜒的行伍吹了長長的號角,歇息在漸漸黯淡的餘暉之中。

一頂深紫色的繡著青鳳的軍帳中,盤坐著一個未及冠的白裘少年。他嘴唇發白,鬢髮發灰,似已病入膏肓,白淨修長的手中摩挲著一枚黑色的棋子。少年的腳下,跪著一個蜂腰猿臂,滿身鎧甲的少年將軍。

「謝季。」少年聲音溫和,似帶著笑,但那雙眼卻沒什麼笑意。

「末將在。」少年將軍垂下頭。

「太醫正如何說?」

「末將……末將還未細問。」

「是未細問還是不敢說?」少年淡哂,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倦,居於強弩之末,再難煥發。他問道:「什麼時候?今日還是明日?」

謝季手指微微顫抖。他的主公問的不是什麼今日明日之期,而是自個兒的死期。

他問自己,是今日死還是明日死。

謝季將頭埋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道:「太醫正說,說殿下最遲熬不過……熬不過夜半。」

少年聽聞,無喜無怒,眼眸漸漸散了生機,他微笑道:「那會兒,星辰都出來了吧?我歸於此處,總算了卻了一樁心事,不至落那孽障的埋怨,說我講的故事全是哄騙她的。」少年從銀袖中掏出一塊手帕,放在唇畔咳了咳,血漬已包裹不住,順著手心淌在了乾淨的衣衫上。

他隨手將帕子一扔,似不在意,事實上,自他接到京中傳來的兩道諭旨後,他已經什麼都不在意了。本來應能撐上個把月,回到京中,踏踏實實為自己辦一場喪事,可如今,倉促如此,什麼都來不及了。

他說:「謝季,你聽好,我有兩樁事、兩句話囑咐於你。」

謝季哽咽著點頭,竟說不出寬慰的話來。

「第一樁,我從徽城一路打到北突厥,降伏三十三諸侯,途經三十三都城,每至一處,購置的土地、店鋪、珠寶、妝奩,你悉數交予該交之人,帶她遠離是非之地;第二樁,本君生不返朝,死不葬昭地,不必設碑,不用留文,不需拜祭,這身皮囊埋了無主地,做了無主魂便是。」

「殿下!」

少年淡笑,仿若沒聽到,繼續道:「尚有兩句話,你牢牢記住。」

夜幕降臨的時候,天上的太平國星子太過絢爛。

一身白裘的少年望著天際,帶著薄荷一般的清爽笑意,因為寒毒折磨而變了形的雙目此時亦有了些光彩。

他摩挲著小小黑色棋子,帶著末路的孤寂微笑道:「爾為孤山玉,萃成天地質。斯年多縱橫,成敗終難定。本君今日魂魄就要打散,時命所致。小小棋子啊,若你有靈,願窮盡我畢生所學,化為爾身,令你為相五世,全吾收復上百華國,穩固江山,報國愛民之願。」他又道,「謝季,尚有兩句話,你牢牢記住。」

「殿下請講。」

「一者告訴天子,荷此生,未曾一日負外祖,外祖負我;二者告訴吾么妹阿植,一定牢牢地讓她記住—三娘,生何益,死何益?」

三娘,你活著雖沒有多大用處,可是,因為思念兄長而死去了,又能怎麼樣呢?所以,請你一定,一定好好活著啊。

我小心翼翼地灌溉,一日復一日地期待,那麼費力,植成參天的喬木,豈願見你終有一日從容赴死?

我也曾備下三十三城嫁妝,預備嫁我價值連城的掌珠。

只可憐我這孩兒,送嫁的兄長徒然死在馬背上。

其實,我們都曾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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