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昭卷·謝侯

「雲相問:‘你是何人?’

「我恭謹地回答:‘昔日齊宮人,深受王后恩。’

「‘可認識謝良辰?’

「‘諸侯威儀,下等賤籍,不得見。’

「雲相沒說什麼,楚王死了,前事皆斷了線索,除非齊王家的死人重新現身申冤,否則我這等雜碎也就註定成不了荊軻之流。順理成章地,我被投入了天獄中。

「其實,何謂俠?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不用與世人辯論因由,爽了便是,殺了便是。

「我在獄中過得倒神清氣爽。我啃著指甲,一日日看著自己的頭髮油膩膩的,變成一坨,聽著身邊獄友的怪叫哭喊,便覺得自己安全極了,此處才是我這等骯髒之人該留之地。等我腐爛了,反而不必偽裝自己活得很好了。

「這一次,我在獄中三年。

「後來,謝小侯爺大敗四國,帶著侯上侯的封號回來了,大昭之內,還有誰此時此刻比他名頭更響?連我這等牢籠中人都有所耳聞。獄卒說話也挺鬧心的,開口就是,這個長得好看的小白臉又打敗了誰誰,誰誰又要把女兒、妹子許配給他了,小白臉要不是長得好看,能有這等豔福?完全忽略了小白臉打敗了誰誰也得花個幾年幾月幾日。它不是這麼回事兒,不是誰臉白,上戰場就能照瞎敵人的眼。

「隨行謝良辰身旁的是個美嬌娘,這女子據說是被齊臣護著,一直未死的齊國郡主成泠,謝良辰的未婚妻。

「過了兩日,我卻被提出了天獄。

「因為,出了一件挺扯淡的事兒。

「這廂謝侯進太平都還沒熱鬧完,那廂就有人擊登聞鼓,哭著鬧著說自己才是齊郡主,謝小侯帶回的那個是假的。

「話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她說自己與齊國七大夫之首的秦誼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哪曉得謝小侯橫插一腳。她說齊王夫婦同世子死了之後,她便被秦誼藏到了農家之中,故而如今一身破衣寒絮,狀若村姑,而熬到如今,也只是為了好好活著,奪回齊國,另尋宗室之子立嗣,以慰父母在天之靈。

「此言一齣,滿朝上下登時被震到了。這話也許還真有那麼點可信度。為什麼呢?因為成泠同秦誼自幼青梅竹馬是真的,成泠長得不起眼也是真的,與成泠的婚事是謝小侯主動提的更是真的,而最關鍵的是,若這世上真有這麼一個膽大滔天的姑娘假冒郡主,她最想要的是什麼?必須是謝小侯這麼一個有錢有勢又有才有色的好情郎啊。要什麼齊國?!這麼大塊地兒,陛下多少兒子還沒安置,時過境遷,還輪得到你一個郡主嗎?

「最蠢的話也許才是最真的,這幫人精深以為然。太后娘娘召見了這姑娘,眯著眼,話給得也含糊:‘瞧著是有那麼點像,可又有那麼點不像。’

「娘娘,不帶這麼玩的啊,娘娘!什麼叫有點像又有點不像?

「昔日齊宮人全被楚王屠盡,沒有人證,天子也是聰慧,福至心靈,想起了水牢裡的缺心眼賊大膽正巧是齊國資深宮人,對,他老人家說的就是我,但外面的人這麼喚我,我是不大承認的。誰他孃的缺心眼了?誰他孃的賊大膽了?太欺負人了。

「眼前的兩個郡主長得都是不差的,皆是膚白貌美的姑娘。謝良辰一身紫袍,束著金冠,就站在那兒,漂亮挺拔得險些曬傷我的眼。我暗地裡瞅了他一眼,有些瑟縮地輕輕捏死剛從囚服裡鑽出的蝨子,想要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些。天子在那兒道,那賊子認一認。我心中有羞又有火,被陽光曬得眯著眼,揣著雙手走了過去。

「你們行,你們上,齊郡主好歹也是宗室掛著名的姑娘,每年也要入京請安幾回的,也就過了他孃的區區五年,怎麼就能認不出來了?還有那個未婚夫,外面說起來都是為了成泠守身如玉,至死不渝了,就這麼個至死不渝法兒?

「坊間傳聞,謝良辰有臉盲症,真不是個玩笑。我救過他,他大概早忘了吧?

「我看了看兩個郡主,轉了轉腦子,便上前一步,垂首問謝良辰:‘敢問侯爺,您更歡喜哪位郡主?’

「滿殿人被我弄蒙了。

「謝良辰十分安靜,眼也沒瞧那兩個姑娘,只是用他那雙清冷的眼睛瞅我。他鼻樑高高的,側臉十分白皙乾淨。過了會兒,他十分厭惡地瞧著我,冷道:‘姑娘問我呢?’

「我張了張嘴,一時想不出,過了一會兒,才溫聲細語道:‘郡主年幼便遭逢大難,容貌歷經滄桑,一時變了也是有的。但是,郡主年幼時,先王后曾在她肩上點了一顆守宮砂,若有此物,便是郡主娘娘。’

「當時,我其實為我的機智深深拜服,心中高高地揚起調子,深切地唱起了齊國上陣曲。感謝我的國培育了我,把我培育得這麼聰慧可人。

「結果證實,後面出來的那個姑娘,才是齊郡主。我看謝小侯臉色並不好看,我有點心虛,也有點懊惱。他都帶著另一個回來了,不管真假,理應更中意那個,我讓看守宮砂,這不得罪人嗎?齊郡主出現後,陳情剖理,眾人皆知道了齊王冤情。謝良辰今非昔比,天子為齊王、謝老侯昭雪昭得很爽快。後郡主心慈,為我求情,我便貶入謝侯府,做了一個罪奴,在後廚幫工。

「據說謝小侯謝良辰幼時十分頑皮,哪兒人多便愛往哪兒鑽,可如今,遭逢岳家、己家鉅變,竟變得十分沉默,不大愛見人了,整日便關在書房中,處理封邑政務,連新娶的美嬌娘都顧不上。

「我從沒有出過廚肆,過得渾渾噩噩的。後一日,丫鬟們犯懶,便央我給謝良辰送夜宵,據說他是從來不吃的,據說他並沒有吃夜宵的習慣,是從來不吃的,但讓人每日都做了送到書房。

「粥是肉粥,可是肉片太厚,依照我往日買的謝小侯秘辛,他少年時候,吃東西十分細緻,並不喜歡大塊的東西。這侯府重新立起來,新請的廚娘子也不見得都懂主子。

「估摸著這碗東西也不會太合他胃口,反正他素來也是不吃的,我就把肉都撈了出來,用瘦肉重烤炙了小半碗幹松肉末,放入粥中,才送了過去。

「他對我說放著便是,那樣瑩白的臉讓我霎時想起了兒時玩過的打火石,噌地一下,便明亮了人間。

「他低頭看著書卷,自是不看我,我又揉了揉眼,靜靜看著他,然後,輕手輕腳地關門離去。

「山君,你知道遊俠是什麼風範?自己開心就夠了,偷著樂省事兒,誰都不禍害。

「小侯爺自然也沒吃我送的。

「可第二日,丫鬟們依舊讓我去送,我接連送了好幾個月。謝小侯並未搭理我,偶爾在燭火中無意瞧我一眼,眉眼只帶著說不出的厭惡和冰冷。我不明白他為何這樣討厭我,後有一日攬鏡自照,方才明白其中緣由。謝良辰從幼時起便不喜容貌鄙陋之人,他少年時,立下宏願:做第一等諸侯,居第一等封邑,娶第一等妻。那以此類推,他要的婢女,也是第一等。我嘛,只是個十八等。第二日,丫鬟們再差遣我去,我心中自卑,便不再肯去了,只安靜地躲在後廚,做個燒火丫頭。

「約莫過了有大半年,年輕的郡主竟生了重病,想是先前顛沛流離,落下了病根。謝良辰除了每日定時探望郡主,仍舊待在書房裡。他是個十分奇怪的人,嬌妻美妾,什麼都不缺,可誰都看得出來,他什麼都不在意。

「也許,他想要的還沒到來,可是,這只是時間的問題。沒有誰會真的為他憂慮。

「梅雨的季節來了,徽城太過溫柔,無力逃脫每一次滂沱。我坐在府外不遠處廊簷下抱著雨傘看雨,雨中空無一人。不一會兒,上房的丫鬟們踩著雨水焦急地推開了府門,她們拿著油傘,捧著燈,魚貫而出,在大雨中候著。她們在等謝良辰。謝良辰去郡府吃酒,還沒回來。如今已逾子時。

「宮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滅,甩鞭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了。侯制的六乘馬車由遠及近,車伕、侍衛在黑暗中,安靜得竟沒有一點聲息,只餘下嘚嘚的馬蹄聲。

「等到眾婢都跪下的一瞬間,我把身體往後藏了藏,雨傘又背到了背後,心中有鬼,只怕被人瞧到自己藏了把傘,又藏了個自己,居心叵測。可是,黑暗中,只是多此一舉。誰也瞧不見此處。

「許久了,馬車安靜地停在府前,約莫一刻鐘,竟無動靜。過了一會兒,遠遠地,竟又駛來一輛馬車。馬車上跳出來一個高挑的碧衣女子。這女子冒著雨,傻乎乎地任雨水淋著,對著謝小侯的馬車就吼:‘謝良辰,我與你三載情意,還抵不住一個只見了一面的郡主!’

「天上有烏雲,烏雲藏有雨,雨水又見風,風吹秋葉黃。黃了的秋葉就那樣被雨水一片片地砸落在我眼前腳下,我看著秋葉,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不得了的秘密。

「齊郡主其人,膽小懦弱,謝侯爺又豈會對她有什麼夫妻情意?這女子才是侯爺心儀之人吧?再細看女子形容,正是他帶回皇都的那個假郡主。

「謝侯的車動都沒動一下,靜止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過了一會兒,車裡才遙遙地傳來平鋪直敘的一句話:‘你逾矩了,趙姬。’

「又過了些日子,齊郡主病逝了,趙姬成了側妃。據說她曾救了謝侯,後被惡人所害,只得投靠謝侯。謝侯一貫有臉盲的毛病,起初並未認出她,待她清清楚楚地說明了,謝侯才想起,曾經是有這麼個人這回事兒,後來生出幾分情意,謝侯也願給她一個名分。但她身世卑微,謝侯忽而想起他死了挺久的可憐的未婚妻。於是,趙女搖身一變,成了齊郡主。

「想到她當王妃的美夢生生被我打碎了,我立刻灰頭土臉地躲進廚房,三年沒敢出下人的後三司。後來,算一算,我都二十有四了。正巧侯府要放出一部分大齡的侍女奴婢,我的名字也在其中之列。姜二丫,這麼樸素的名字,想必側妃娘娘一時也未瞧出,大筆一揮,就放我出去了。側妃娘娘也生了病,像當年的郡主娘娘一樣。

「之後,天子為謝侯指婚,可接連兩次,新娘子未嫁過來便都暴斃了。現在,百國都覺得謝良辰有克妻之嫌。

「走的那一日,侯府的禮官逐個詢問,無不妥,方放行。到我時,便問:‘姜女,出往何處?’

「‘齊。’

「‘何營生?’

「‘墾齊水田,來年,收稻米。’

「‘何不歸孃家?’

「‘已無。’

「‘夫家?’

「‘甚遙,不可及。’

「‘所謂為實?’

「‘然。’

「他大筆一揮,我坐上了牛車。

「我少年時曾喜歡過謝良辰,可是刀光劍戟中,我已不是少年。那些攀望之念,那些見不得人、為他所厭惡的心思,便是從那日斷絕的。

「之後,我便去了琅琊,做了一輩子農婦,後又嫁給了不嫌棄我是娼妓之身的齊國農人。蒼天對我著實不賴。

「我想,也許正因為我做了一回俠女,才得了好報,這才一輩子安安生生的吧。」

奚山君聽了許久故事,這才問道:「你可知,你現在站在哪家的園子裡?」

「不是山君家?」

「曾經是,現在是謝良辰家。」

在海棠園中過了一夜,奚山君伸了個懶腰,踱步驅散睡意,腹中的孩子輕輕地踢了她一下。奚山君嘆氣,撫摸著肚子,斥道:「你這孽障,又不甚聽話。」

清晨霧氣甚大,不一會兒,衣角都有些潮了。晏二也似是一夜未睡,倚靠在一棵海棠樹下,閉目冥想。

「此處怨氣沖天。」奚山君走過,他卻輕輕開了口。

奚山君詫異,轉身看他,道:「自是有的,那女鬼……」

晏二道:「我說的不是她。這怨氣幾百年都未消散,輪轉鏡後懸著的卷宗便出自此處,時間久遠,一直不得破。」

「是怎樣一樁懸案?」

「亡靈已逃,尚不得知。只它牽涉大昭國運,泰山王令我務必尋到蹤跡。可如今已三年,尚無頭緒。」晏二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頭。

「二哥是半仙之體,有通曉天地山河之能,手握世間冊,可想過自己的前生?」

晏二品箇中滋味,覺得她問得奇怪,「我做了五世宰相。每一世過了,功德過失記載入冊,記憶漸漸淡了,這才投胎。故而只知大約,並無記憶。」

奚山君神情微妙,微笑道:「五世之前呢?你為何天生是個宰相,我為何不是?這世上其他人又為何不是?為何只有你是?幽冥司這許多判官,泰山王怎就偏偏派你來此處?你道你超凡脫俗,置身事外,可這世間,又有何事,是你真能一清二白的?」

晏二若有所思,覺得她所說有幾分奧妙道理。

奚山君又道:「二哥,你做了五世人間相爺,可識得雲琅?」

「雲……琅?」晏二將這兩字在口中咀嚼玩味,而後真真有些迷糊了,「他這樣有名,世人誰不知呢?」

奚山君含笑道:「倒也是。我又猜錯了,原先以為是你前世。」

晏二道:「你與他有交情?」

「幻境中見過。」

「什麼形容,什麼模樣?」

「如松如翠,意志堅定。」

「那倒有些似為兄。」

「他會喜歡姑娘哩,你會嗎?」

晏二認真想了想,認真搖了搖頭。他說:「我是半仙之體,從不喜歡姑娘,不單單這輩子,上輩子,上上輩子,開天闢地,從古至今。」

謝侯身體不大好了,似乎是被鬼鬧的,也似乎是老得到了這個份兒上。他的肌膚逐漸變得灰敗,沒有了精氣神,似乎哪個不經意的瞬間眨眨眼,老人便停止了心跳。

謝侯大清早的便被年輕的扶蘇晃醒了。老人家老眼昏花,眯眼看著扶蘇,道:「你沒我好看。」

「扶蘇祖父是個美人,外祖母是個美人,母親是個美人,父親也是個美人,故而他也是個美人。可是比起我年輕時候還差了些許。」謝侯是個十分自負的人,老人渾濁的眼珠中帶了一點傲意,他行將就木,覺得連呼吸都費力了,只是有一事耿耿於懷,「那鬼,你們可抓到了?」

奚山君不解,「抓到了,侯爺又待如何?」

內侍奉上藥汁,謝侯像吃茶一般呷了一口,不鹹不淡道:「把它帶到我的面前,除掉它。」

奚山君頗喜歡那鬼魂,講故事這樣一把好手,她怎麼忍心,「侯爺有所不知,它只是迷路了,並非專程駭人。我今日便帶它離開侯府,還請您手下留情,饒它一命。」

謝侯握著藍底的瓷碗,翻了奚山君一眼,怪道:「我饒它一命,它幾時饒我一命了呢?」

黑影起初聽聞此處是謝侯府,已經深受打擊,不大說話了,奚山君轉達了謝侯的話,那鬼魂只慚愧得恨不得立時化成黑煙。它有些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這是個誤會,山君,大大的誤會。我與他相遇皆是偶然,從未想過訛他,可他因何從不肯放心,見我仍如芒刺在背?」

奚山君聽出幾分意味,問道:「訛他?我聽聞屍首一旦遠離故土,鬼魂便會自主地去它想去之處,然也?你想來到謝良辰的身邊?」

「並非如此。」

奚山君說:「那你當初又如何訛過他?」

「我以前富貴過一段時間。那時日里……」

「嗯?」

「山君,我呢,其實還有個名字,不曾與君細細敘來。我吧,覺得說了你也不信,而且覺得與我此生無甚相干,所以便不自覺漏了。山君原諒我吧。

「我娘姓姜,我在族裡行二,我爹爹常常喚我二丫,故而自稱姜二。我出生的那一年,父親接了祖父的位,他頒發新令,以安民心。按著輩分排,我與哥哥是水字輩,父親神來之筆,便為我取名,一水加一令,泠也。而我那父親,正是當時的齊王。」

「哦,原來如此。你跑什麼?你倒是別跑啊,嘖嘖,你看你嚇得,你怎麼知道我想打你啊?我不下狠手,你來讓我打一下,我保證輕輕打死你,真的,成—泠!」

她講了一大圈細碎故事,撒了個彌天大謊。

「山君莫氣,山君莫拍我頭,山君莫掐我脖子,山君哎……可歇歇,我都說與你聽。謝良辰說我纏著他,不肯放他一馬,興許真與我心中執念有關。我這個執念,說起來有些難堪—他從沒看上我,我卻偏偏厚臉皮地不肯放過他。怪不得他如此厭惡我。我做了大半輩子祥和的俠女、祥和的母親、祥和的祖母,就是為了彌補這段讓人慚愧的過去。而這過去,也已過去太久太久。

「六十三年前的夏天,那一年,我年紀還小,沒有被禁錮在這個奇怪的園子裡,更沒有想過會遇上謝良辰。

「我記得很清楚,上元五年的夏天特別燥熱,有一日傍晚,我趁著宮侍不注意,貪吃了不少冰果,結果子時開始鬧肚子,阿雉殿的晨鐘響起時,方好一些。隱約看著晨光熹微,我迷迷糊糊要睡著,卻被我那個雷厲風行暴脾氣的爹,一個熊掌揪了起來。他好歹是個公王,可盡幹出堂伯都不幹的魯莽事兒。父王說江都謝小侯今日來齊出使。雖是國與國之間例行問候,但是父親嘴角已經得意地飛起來,帶了些耐人尋味的笑。

「他一笑,我心裡便咯噔了一下,虛弱地回了一個害羞的笑。算一算,我上個月癸水不過剛至,方從一個孩子變成一個姑娘,大家便開始張羅起婚事來。父王這樣的急性子,似乎怎麼都改不了。

「我拉了一晚上肚子,起床照鏡子,顯見得臉白得像剛漿洗過的四尺丹。爹爹卻還嫌不夠,讓宮人給我抹臉,粉砌了一層又一層,卻沒等來謝小侯。聽說他出使的儀仗到了齊王都營丘城門處就走不動了。那一時人聲鼎沸,有砸果子的,有扔手帕的,有拋媚眼的,這些還算過得去,只是,豆腐西施用手捧著豆腐湊到謝小侯面前含情脈脈,炸油餅的姑娘拿著熱乎乎的一塊油餅熱切地朝著謝小侯示意,倒是太出格了,平素我臉皮也算厚實,這會兒仍覺吾國吾民太熱情,這人都大抵丟到江都徽城了。說來吾國何處都好,就是鄉黨太過奔放,尤其是我爹繼承祖父之位,封王營丘之後,全國百姓都隨著我那每天歡天喜地不知道樂些什麼的爹益發鬧騰起來。

「我小時候是這麼個個性,說起來,山君莫笑。平素便是個在熟人面前話十分多,但是生人面前反而臉紅的小姑娘。可那一時我轉轉眼,看著喜滋滋地跟我說著這等盛況、這等女婿著實不錯,滿頭珠翠幾乎看不清臉的我的親孃齊王后,說不出什麼話,臉卻無法抑制地紅了。明明都是世代豪庭教養出來的,說不清哪裡出了差錯,我爹孃這輩子活得忒實在,忒敞亮,忒不講章法。

「到底是件心照不宣的喜事,我唯一的哥哥,齊世子成泓拖著一貫病弱的身子,也跑來探望。哥哥倒是個穩重的孩子,知我性子,怕我害羞,只撫著我的長髮,一會兒笑,一會兒憂愁。許久,忍不住了,卻來了一句:‘這才多大點兒,怎麼就要嫁人了呢?還沒我殿內的香爐子高呢。’

「我們一家子能樂樂呵呵地活到現在,外無強敵,內無家賊,天子放心,鄰國友愛,我有時候都在想,興許全是因為家裡大大小小都不愛動腦子的緣故。爹爹常說:‘別那樣活,累死了。姓成本來就是個累人的差事,再折騰自己,這苦便沒完沒了了。’

「我與我的那些堂姐妹年節時會聚在太平都太陰殿娘娘處,那是我一年裡見到最多人,也最覺得熱鬧的時候。每次聽著堂姐妹們講著我的那些堂伯們又如何治死了哪個謀逆的大臣,堂兄們又惹出了什麼風流韻事,堂伯母們又怎樣和夫人、姬妾們鬥得你死我活,我一聽就著急得不行。急啊,急死人了,死活都插不上嘴。都是自家姊妹,我多愛說話,多想說話,多願意吹牛啊,可是我爹爹從沒殺過大臣,我哥哥一張國字臉也從沒什麼桃花,我孃親更好了,跟宮人都混熟了,逮誰都一家親,更何況我家後三殿他孃的沒有姬妾美人!

「每到這種場合,我就容易結巴。後來,姐姐妹妹們都不愛帶著我玩耍了,背地裡說這孩子有點缺心眼,乾巴巴,無趣得緊。每年過節,去太陰殿請安回國,我都會鬱悶好一陣子,到後來,即使去了,也只是躲在一旁,旁人問話便只臉紅害羞,娘娘們反倒覺得我是個有禮貌不輕狂的孩子了。

「過了不知多久,臉上的粉渣渣都掉在了淺湖色的襦裙上,內侍才一臉激動地跑了進來,‘殿下和娘娘請您過去,說是謝小侯爺到了!今天擺宴在襄神殿,已為您設了屏風。’

「這便是要見了。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剛從孩兒時期走來,不過是個小小少女,腦海中唯一閃過的男女之事,便是青城殿下同雲卿的一段情,那也是這樣相似的場景,聽說雲卿是被青城殿下一眼相中的兒郎,只是雲卿似乎未相中殿下。

「我忘了我那一路是怎麼走過去的了,心中生出的期待好似天上火辣辣的太陽,熱烈而純厚。隔著一個屏風,我看到了十六歲的謝良辰。

「我知道自己自幼便是個相貌僅稱清秀的孩子,塗上這麼多粉,益發顯得俗不可耐起來。這塊屏風是匠人們用齊國盛產的鮫魚皮,每逢交九,晾曬打磨九次製成的,光線瑩潤而清晰。以前我喜愛這屏風不擋視線不礙事兒,又成全了女孩兒的禮儀,這一會兒,我卻恨它這樣清楚明白。謝良辰只看了我一眼,便泛著笑,移開了視線。他是個十分禮貌的貴族少年,父親、母親一直樂呵呵合不攏嘴地給他夾菜,他接過飯菜,表情溫和,再真誠不過,可是,那股笑便浮在唇畔眼角,讓人看著侷促難過。

「山君啊,我當時哪能吃得多開心呢?只顧害羞同緊張了,一直垂目,傻乎乎地盯著謝良辰的手指看,那真是一雙太過好看的手,修長、乾淨而白皙,寬大又帶著暖意。

「父親似乎太過開心,一人自斟自飲,便醉了七八分,親切地拍著謝良辰的肩膀,一會兒賢侄,一會兒乖兒地叫著,我搓著手帕,眼淚都快出來了,母親也聽著刺耳,在他胡言亂語喊出‘賢婿’之前,命宮女帶他出去醒酒了。謝良辰微不可見地蹙了眉,不過一轉眼的工夫,已經恢復了和氣帶笑的臉。

「當時內侍上了一道我極愛吃的果子,糯米、糖稀和松子做成的,是齊國家家戶戶都會做的一道點心,叫長壽糕。我母親樂呵呵地說賢侄你嚐嚐,謝良辰看了看點心,卻笑著搖了搖頭,‘我素來並無吃松子的習慣。’他乾乾脆脆地拒絕了,我也明明白白地知道,這是一個傲氣到對任何不喜歡的人或物都不會妥協的人。我猜他平素定然是十分不好相處的少年,睫毛長得好似針,掩住了眼中的忍耐,似乎能瞬間扎死個把人。

「他沒有表面瞧見的隨和,可是,那張臉的光風霽月,清澈明白,卻又讓人無法苛責他。

「生得好的人,是有這樣的權利。安安靜靜地坐著,別人便把最好的捧到他的面前。

「謝良辰走了,帶著對庸俗至極的齊王宮的不屑走了。他那一日,只看了我一眼。而我為了那一眼,卻整整悲慘了一輩子。

「父親和母親翹首等著謝良辰帶著聘禮,穿過江東的吳水,踏過姜齊和田齊世世代代經營的漁田,走到他們的小女兒面前。只有我知道,他不會來了,再也不會來了。

「山君,你無法想象,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是多麼的淺薄無知,她認定是自己那日粉塗得太厚,面色憔悴,嚇著了謝良辰。如果還有機會再見他一面,這個小姑娘說她一定不會在前一天晚上吃任何一個冰果。

「父王醉酒時放浪形骸的那句‘兒’,回想起來便讓人心驚肉跳,謝良辰這樣乾淨清雅孤傲的少年,恐怕會厭惡上那個毫無禮節可言的輕狂‘兒’字。可是父王只是喝醉了,我多想再見他一眼,告訴他,我的父親是全天下最慈祥、最講理、最聰明的父親,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我的母親雖然喜歡穿金戴銀,卻是全天下最仁愛、最善良、最寬宏的女子,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可是,我知道,我的父親母親沒有錯,是我錯了,只是因為,我不是謝良辰想象中的樣子。

「謝良辰生著一張狐狸精的臉,迷住瞭如同小小僧侶,在淨土中長大的我。無論我能繡出一隻會飛的鳳凰還是能種出一棵成精的紫牡丹,他都不再敞開那扇叫‘興趣’的大門。

「等了一個月,江東徽城依舊沒有音信。我爹爹老臉掛不住了,修書謝侯。謝良辰的父親回答得很妙,說謝良辰醉心六藝,忙著拜師,無心姻緣,讀書要三載,怎敢輕薄辜負小郡主?

「我聽說謝良辰九月便要去讀書,抓耳撓腮了一個月,寄了一封匿名信到徽城,上面只有五個字:‘君要好好的。’這封信自然石沉大海,聽說,徽城好一段時間門禁變嚴,說是興許有刺客盯上了身高八尺的謝小侯,連挑釁的戰書都寄到了府中。

「我快掉眼淚了,十分擔心謝良辰的安危,許久,才聽說風平浪靜了。九月時,謝良辰確鑿要去泰郡的老山宗處進學,我做了人生中第一個錯誤的決定,如同我迷戀上了狐狸精的皮相是個莫名其妙的錯誤一般,這個錯,也足夠讓任何一個容易害羞的小姑娘抬不起頭一輩子。」

奚山君問:「他說的煞星興許是你?」

「除了我,興許還沒人帶給他那麼多困擾。

「有時候,史冊裡的寥寥數字,也許是人的遙遠漫長的一輩子。

「我其實與謝良辰不大有緣,每每我去強求,便能得他一二音信,等我洩氣三兩月,卻似是再也接不上的弦。可年少時不懂這已昭顯上天的意思,總要苦苦攥著,不肯放手。

「我做了尋常小姑娘都不會做的事,女扮男裝進了老山宗處求學,用的是哥哥的名兒,臉也塗黑了幾層。細細算來,與謝良辰同窗三年,真真正正的對話竟不超過三回。少了也有好處,倒也記得清楚。他那日與眾同窗到泰丘圍場打獵,獵物頗豐,夫子開懷,特准我們吃一日酒。大家都喝了不少,我因處處謹慎,只沾了兩三杯罷了。平素因貌不出色、六藝平庸、為人木訥的緣故,同窗們都不大與我來往,故而我吃得少一些也沒人發現。那一日眾生喝完都有些失了平素風度,專找未醉的酒量大的同窗灌酒,我竟也被尋了出來。謝良辰則是酒量大遭了妒,眾生一窩蜂地灌我二人酒,撐了些許時候,謝良辰一個踉蹌,終是顯了醉態,眾人方住手,全心全意灌我酒。山君啊,我只是一個小姑娘,那會兒不過十四五歲,又能吃上幾口酒呢?平素因怕辱沒家風,再謹慎不過,那一日被酒水灌得十分狼狽不堪,只是也存了幾分骨氣,便硬撐著不肯倒。夫子看鬧得不像話,罵了他們幾句,教各自歇息,我這才得以喘息。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和謝良辰。打小,我就有一個臭毛病,喝醉了什麼不幹,就愛哭,哭得天崩地裂,宇宙洪荒統統不在眼裡,好似成家從老到少統統死絕地憂傷,爹孃、兄長開始時還勸解幾句,後來見不聽,便由我哭,只是總也不解這小小姑娘哪來兩串流也流不完的淚。

「我那日醉得不輕,心中卻是清醒。摸摸臉,眼淚早已掛了上去,停都停不了。我惶恐地看著伏在石桌上的謝良辰,一邊擦眼淚一邊掉。起身想走,總是暈眩,模模糊糊地,卻看他抬起頭,睜開了眼,四處觀望,帶著絲氣定神閒的偷笑,可是,轉身看到淚流不止的我,卻有些尷尬地愣住了。

「‘你哭什麼?’他問我。

「我一邊哭一邊抱拳,‘謝兄有禮。’

「他看著我,許久,竟忍不住笑了起來,‘真真有禮也叫你變得無禮了。他們不過荒唐一些,酒後無德罷了,吃酒適度是極快樂之情由,你倒是哭些什麼?’

「‘謝兄莫要理我,自去休息便是。’我擺擺手,只能一言難盡。眼淚也不值錢,好似高山上的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

「他問我:‘你可會訛人?’

「我思考了一會兒,自己從小到大品性純良乖巧,從未賴過誰的賬,吃過誰的便宜,更莫提訛人了,便搖頭連道:‘不曾學得此處,不曾不曾。’

「謝良辰的眼睛很明亮,他帶著微妙的神色看著我,許久,竟用桌上遺留下的筆墨書了幾行字,遞與我道:‘簽上你的名。’

「我眼睛腫脹得瞧不清什麼,只提筆寫了個‘泠’字,忽而想起自己是化名,讀書用的是哥哥的字,便打了個激靈,再看謝良辰,竟似沒瞧見,把紙折了幾折,塞進繡滿金絲的紫衣袖口。

「我心懷鬼胎,想著如何把紙要回,卻見謝良辰一把扛起了我,像扛著一袋米、一個小獵物一般。我伏在他的半邊肩膀上,沒覺得這是件多快樂的事,可是這卻是我與他此生最最親近的時候。那一會兒,酒意上來,翻江倒海地就吐了起來。謝良辰腳步頓了頓,我看他那樣金貴的紫袍子染了好大一片酒漬,益發睜著雙眼痛哭起來。我說我說過不在你面前丟人你快放下我,我說我不認識你啊謝良辰你怎麼不放下我,我說這天色太晚了孤男寡……男的!

「他淡淡地溫柔地笑著,說閉嘴,我卻乾號著掩飾一切丟人的行跡,只被逼得裝瘋賣傻,慘淡地喊著—‘爹爹,孃親,孩兒三年未歸家,可想死你們!今日借酒方抒發情懷,爹爹,孃親啊,孩兒素來有淚不輕彈,可見想家想得慘了!’

「謝良辰又頓了,然後大步往後院去,踹門、點燈、扔我上床,一氣呵成。我看著他的背影漸遠,張張嘴,卻並沒有說出什麼,只是伸出手,彎成圓月一般的弧,在一豆燈光下,輕輕無力地用手指覆蓋他的影子。

「我才不訛他,何必訛他?我若訛他,何苦做個男人還不敢與他多說兩句話?猶然怕他不喜歡,猶然怕他不自在,不安逸。

「那張字據,永遠無用。

「山君,你知道的,人生永遠會有讓你欣喜的小小轉機。那時,我求學三年,灰溜溜地回了齊王宮。臨行前我對我爹說,我嫁誰都不甘心,你便讓我去死了心。我爹沉默了一會兒,就答應了,讓母親在我手臂上點了個硃砂印,聽說是古時便有的守宮砂,回來第一件事,我把手臂乖乖抬起來給母親看,她笑了笑,然後蘸了點唾沫,輕輕一蹭,就掉了。我發愣地看著,母親卻罵我—你究竟多久沒洗澡了。

「親爹親孃啊,誰知道你們是嚇唬我的?我每次洗澡舉著一隻手臂,生怕蹭掉了不好交代,這麼熬了三年,到頭來你跟我說你是蒙我的,信不信我一頭撞死在金魚池裡?

「我爹說我是沒用的東西,天時地利人和,滿屋子公的,母豬也變天仙,一起待了三年,愣是沒搞定謝良辰,這已不是天然蠢的問題,這是天生蠢!

「哥哥問我放下謝良辰沒,我說沒,他就說,哦,早就知道。

「三年挺長的,我白過了。

「雖然我生得一般,但是齊國不算小也不算窮,所以提親的依舊踏破了門檻。我爹爹正苦惱著選哪一個,江東也傳來訊息,年方十八歲的謝小侯正式選妃,各國郡主、貴女都遞去了小像。哥哥擅丹青,那一日方巧畫了一幅天仙圖邀我共賞,我說這是誰,我哥哥虛弱地笑了笑,張口就道:‘都怪你不爭氣……’

「他的話沒完,畫兒卻捲起,遞給了內侍。第二日,父王卻一個巴掌把我扇蒙了。從嬰孩到成人,他從未碰過我一指頭。他問我,你還有沒有點骨氣,非要效仿青城,淪為天下人的笑柄才肯甘休?

「原來哥哥的那幅畫假託我名,叮囑使節送到了江東。母親知曉此事,一方愛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方深覺不安,掙扎後告訴了父親。他來之前,已扇了哥哥兩巴掌。我這還算少的。

「我打小口舌笨拙,不會與人爭辯,只是不停地說:‘你這個……你這個……你這個老醬菜!’

「齊國漁民會用海鹽和魚醬醃漬一種醬菜,可放數年,年頭越長越乾癟,硬邦邦的,能砸爛瓦罐,瞧著是碟子菜,橫豎下不了嘴。

「父王就像老醬菜,我缺不了又咬不動。父王一巴掌拍我腦門上,恨恨道:‘人頭蝦腦!’

「我知道他說我腦小人笨,小聲道:‘娘生爹給的!’

「他就啐我,拂袖而去,我只看到他額上九旒晃得人眼花。

「我想起哥哥這事兒辦得,心中又氣又羞,只要了匹快馬,在官道上追趕使臣。驛站換了八匹千里駒,趕上我家使臣時他們已經入了江東都城徽。我說把畫像給我,他們齊聲說世子吩咐了,除了謝小侯,誰都不給。

眼瞅著江東太尉遙遙帶著人笑容滿面來接使臣,我著急了:‘給不給?’

「‘世子殿下說,不給!’

「‘我不長這樣,丟人丟到別人家了!’

「‘世子殿下說,郡主娘娘金光閃閃,貌若天仙!’

「‘一群馬屁精!快拿來!’

「‘世子殿下說,畫在人在,畫若敢丟,誰害他妹妹丟姻緣,他就敢讓誰打光棍!’

「‘江東太尉蘇氏已至,還不快拿來!父王讓你們給我的,快拿來!爹爹重要還是哥哥重要?’我拽著左光祿大夫秦誼的袖子打提溜,蘇氏一行人越來越近。

「‘回郡主娘娘話,媳婦兒重要!’一群白衣使節齊刷刷責備我,此處應有金魚池,我一人丟他三百個!

「那廂江東蘇太尉已帶人馬拱手笑眯眯道:‘老臣奉謝侯令,正待去齊國為小侯爺提親,孰知,秦老弟竟如此湊巧,來使江東!’

「秦誼的袖子被我刺啦拽掉了一隻。白衣眾使都愣了,我也愣了。」

奚山君聽到此處,笑了,「妙,這倒是峰迴路轉的妙,想必你是得償所願了。」

鬼魂摸了摸奚山君的額頭,閉上了眼,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很久,才嘆息道:「你也有這等不如意,我的事你想必感同身受。

「我混混沌沌回到了齊國待嫁,不知謝良辰為何願意娶我,我拼命把這個結果變成起點,等待人生中的另一段征程。空閒的時候,偶爾會想,如果我知道將來會是如此,能夠早早準備,避過這場災禍,該有多好。在我出嫁前的一個月,初夏時分,父親母親按照慣例出營丘祭拜海神禺疆,卻在城外呂蒙山腳遭遇刺客,當場斃命。我的兄長成泓駭痛交加,一病不起,不過幾日,便鬱鬱而終。我剛剛忙完父親母親的喪禮,卻又為哥哥穿上了喪服,那時節眼淚似乎流也流不完,我許久未入眠,可方入眠,不過三更時分,便隱約在濃霧中看到父親母親緩緩飄來,眼中含淚,在遠處,慘呼道:‘兒啊,快逃,快逃!’

「我一夢驚醒,滿頭大汗,正待喊侍從,卻聽見門外有窸窣腳步聲,似有幾人在低聲商議著什麼。

「年代久了,我已不記得他們都說了些什麼,只知道,他們準備對一個人下手,而這個人是我。

「父母方才託夢想必便是因此事,顯見得,他們在冥間苦苦支撐,是決計不肯讓我死的,可我該如何脫身?

「黑暗中,枕下只摸到一把匕首,那些侍衛大約已被買通,想必是不中用了。握著寒鋒,平素在老山宗處武藝只學了個皮毛,這會兒不得已,只得咬牙拼一拼,死了固然能一家團聚,可我那臭脾氣的爹和花枝招展的娘在陰間也斷然能罵我個十年八載。何苦呢?何苦愧對先人。

「我硬著頭皮,要衝出去,哪知身後又來了人,陰冷黑暗中,捂住了我的嘴。那個人揹著我,爬到房樑上。齊王宮的磚瓦不大牢靠,他就硬生生用另一邊肩膀撞破了瓦礫,帶著比我還想死的勇氣,逃難一般,揹我逃了出去。

「他穿了一身白衣裳,可他受了傷。不知他是如何逃到我的寢殿的,也不知他是在何處受傷的。他就揹著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不動,直到血把白袍子全部染透。

「他把我放下,在一戶戶農戶的炊煙之中,矇矇亮的天色照亮了他的臉龐。他把竹篾編織的筐蓋在我的身上,把我藏在一罈罈女兒紅的縫隙中。這家人想必最近要嫁女兒了,才把帶著泥土腥香的女兒紅悉數挖了出來。

「我爹爹再也吃不到我出嫁時的那罈女兒紅。

「那人轉身踉踉蹌蹌地轉身向前走,我在竹筐中問道:‘秦大夫,你最想要什麼?’

「晨光下,他的臉龐真好看,平素的倔強和頑固亦變得柔和了。他對著我微微笑了,蒼白的面龐已帶著濃重的死氣。他說:‘回郡主娘娘話,臣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娶一個漂亮的姑娘,然後生一個……生一個像郡主娘娘一樣的小姑娘。’

「齊左光祿大夫秦誼,時年二十有五。他乾裂的嘴唇扯了一點笑,對我說:‘你乖乖躲著,一定要乖乖地……活著。’他輕輕撫摸竹筐,然後沒有回頭地離去了。

「我在竹筐中躲了三日,他卻再也沒有回來。等我從竹筐中走出來,正逢這家主人嫁女兒,席間大家吃醉了酒,都說著齊國七大夫的風骨。

「齊郡主成泠前日暴斃,齊王一脈徹底斷了。有人汙齊王早有謀反之心,天子並未說什麼,只命楚王接管齊國,似已拿定幾分證據。齊國七白衣大夫誓言一生只奉一主,齊齊自刎在楚王面前。帶頭的便是左光祿大夫秦誼。

「‘侍仇為君,何配為臣!’秦大夫指著楚王大罵,而後掏出佩劍,笑道,‘吾主黃泉路上寂寞,臣此生無愧,臨行前沐浴更衣,一身潔淨,可見吾王吾後吾世子,不失禮!’他死在了楚王面前,含笑而終。後六白衣大夫紛紛效仿,血染紅了阿雉殿的銅鐘。至此,再無人為吾冤屈死去的王出頭。那似乎是主人請來的說書人一邊說一邊掉淚,滿堂喜色都變愁雲,我看著他的眼淚吞女兒紅,他替我哭了,齊國百姓替我哭了,我還哭什麼?

「楚王為此事十分震怒,他已謀定齊地,做得狠辣,將我父母兄長從王陵中掘出,破席一卷,草草葬在琅琊。自此,齊、楚合併,歸昔日楚王,天子么弟。我殺死他的時候,他問我是誰,我在他耳邊喊的那三字是‘楚王叔’。

「所有人的命運,在家與國的面前,顯得微不足道,我沒法阻止這輪轉,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到了此處,卻無能為力。我想起了幼小的我,總愛在夕陽中橫躺在阿雉殿前的步坡上,那時候的天十分湛藍,張開雙臂,連我都是太陽和天空的一部分。風吹起時,方戴上官帽的小小秦家世兄露出小虎牙,站在我的身旁,躬身道:‘郡主,醒一醒,殿下喚您用膳呢。’他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回母親的身邊,然後在暮色中,我揮動著小小的帽子向他致意:‘秦誼,你人很好,趕明兒,叫我爹爹給你討個最漂亮的媳婦。’他含笑點頭,然後在夕陽陷落的時候消失在我的眼前。秦誼叫我乖乖活著,他用命換了我一命,故而,無論活得如何艱難,我從未想過輕生。我知道,死了就是完了,就像我爹爹、孃親、哥哥。

「我之後顛沛流離,扮作男裝,做過乞丐,做過匠人,也做過挑夫,後聽聞楚王與林九娘關係甚密切,便去她堂館中做了個下等姬妾,伺機報復。起初自恃身份,只想要做個舞姬,不肯交易皮肉,被林九娘打了好幾頓,後來便落下了病根,不再能生育。

「繼我父親死訊之後,忽有一日,我又聽說謝侯府遭逢鉅變,民間都在傳謝侯父子皆因被我父同我連累,困在侯府,最終自焚。

「聽聞他死訊的那一日,我被那老者強暴了,那是我人生中最絕望的一日,昏迷中,我不知是夢還是真實。

「我似乎瞧見了謝侯府邸的一場大火,所有人呆呆地遠觀著,不知發生了什麼,火光漸盛,眾人紛紛掐著嗓子,不知是驚駭,還是恐慌,卻都對著我說—離遠點!救不成了,那處一時半刻便要化為灰塵!

「灰塵。

「我的良辰啊,一時半刻就要化為灰塵。

「夢中有夢,我許是瘋了、傻了,覺得總有一日他會穿著紅色的喜服出現在我面前,我們還要生個孩子,有他那樣清澈的眼。我婚後與他閒聊,便說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我們此生成不了姻緣,夢見你竟死了。

「我那夫君若然覺得好笑,看著我那樣微笑,我便說,真真的可怕呢,他若問我,還有什麼話在那可怕夢中,來不及對他說的,我便告訴他—百國男子老老少少,我瞧見誰,一錯眼一恍惚,便總是隱約覺得他們五官血脈中或多或少都有一絲一毫像著你,他們並不是你,我尋不到你,可他們像你。

「有許多人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我是天下第一好色之徒,故而我比她們都愛。愛到你老了、死了,你還是你。可我是凡俗之人,你若化成灰塵,我何等束手無策。上天不必如此嘲諷我,我的愛是這樣世俗,因你美貌,因你神氣。而今只願你能好好活著,活成我喜歡你時的模樣,那麼你不歡喜我又如何?不娶我又能如何?我喜歡你卻從未覺得你也喜歡我便是最好結果。

「夢中也有可怖的現實。事實上我就靜坐在那火光之中,不知坐了多久。

「房梁倒塌,熔焰熾烈。我的良辰美景,這輩子便是從這一刻消失的。

「我常常在想,謝良辰也許是這世上最冤枉的倒霉蛋,我對他執念未消,每每夜間猶會莫名其妙地夢見那場大火,儘管後來我知道他並未死,可是絕望已然埋下,什麼都救不了我。我知道他不會多看我一眼,他想要的從來都會積極進取,包括王位,包括權勢,包括喜愛的女子。我不是這三者中的任何一個。雖然我安慰自己,我不清白了,不能生孩子了,所以沒有了靠攏他的資格,可是,事實上,我清不清白、能不能生孩子,又與他喜不喜歡我有什麼干係?

「你說呢,山君?你是個明理人,你懂得這個道理。我本不覺得我在訛他,可我如今冤魂不散,行徑匪夷所思,連我都害怕我竟還這樣無恥卑微地愛他。

「山君,你能救我嗎?你救我一救。」

「我幫你除了那鬼,你可後悔?」扶蘇問謝侯。

謝良辰滿面皺紋,垂目道:「本侯從識字始,從未後悔。」

晏二在陰陽交界的城門處,設了一道美景,款待一人一鬼。

謝良辰騎在黑色的駿馬之上。這天傍晚,他穿了年輕時候常常穿著的銀色長衫,靛藍佩飾一垂到底,紫金冠映著夕陽散著氤氳的暖光,當他年輕時,從未有誰這樣穿比謝小侯穿起來更得體好看。

謝良辰到底騎上了馬,謝侯府前的那條寬闊的街道在傍晚時,空無一人。

晚霞餘暉,空荷接露。

他從城門而來,一路疾馳。無數次,他從此處飛馳而去,寬大的銀色袖子隨風翩飛成水鷺,前方是他的家,贏促織,嘗美酒,紈絝子弟個個這樣走來。

他飛馳而過,時間一點點剝去,他又變成少年時的模樣。

這本是平凡的一日,也本是依舊平凡的一輩子。

謝侯也許想起了什麼,也許並未想起什麼,他年少時便不記得別人的模樣,年老時又怎會輕易想起?

馬鞭握在手中的時候,那雙蒼老的長了斑的手也在風中變成年輕時細長穩固的模樣。握住了什麼,緊緊地握住了,從不肯放手。

所有的血液,從心中流動的聲音,他在這一刻,這一瞬間,都聽到了。

前方,空蕩蕩的街道對側,背對著夕陽,卻緩緩從空氣中憑空躍出一塊屏風,屏風後,端莊地坐著一個小姑娘。

他被她這樣擋了路,只能輕輕下馬。她聽到腳步聲,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她,拱手問道:「姑娘何方人士,為何此時在此處,擋了我歸家的腳程?」

四目相對,這次姑娘沒有因為羞澀而低頭,她只是長長久久地看著他,整張臉,再平凡不過,未搽什麼粉。

算不上好看。

他也只是冷漠地看了看,便轉過眼。他忍住厭惡,問道:「姑娘何意?」

女孩子揉了揉眉心,撥出一口氣,溫柔道:「良辰,你其實一直都記得我是誰,是嗎?」

謝良辰面容冷冰冰的,他朝著月光,不語。

女子輕輕道:「正如我一直記得君一樣,君也一樣記得我。我記得君是因為我愛慕君,可是君記得我是因為君厭惡我,厭惡我這樣無法自制的歡喜。你得瞧清楚我,才能警惕我的圖謀、我的用心。我這樣喜歡你,讓你害怕了,是嗎?」

男子握緊雙拳,抿唇不語,面色益發冷硬,許久,才道:「還不肯噤聲嗎?郡主。」

她嘆了口氣,又嘆掉一滴淚,無奈地噙著淚笑道:「瞧我都辦了些什麼事?良辰。我在書院連著三年同你說早上好,我與我的父親把你逼到了絕路,我自作主張為你選了個你不喜歡的妻子,讓你喜歡的女子無容身之地,我還有臉天天藉著送飯去瞧你。連我死了,都不肯放過你,在你家中陰魂不散。你處處寬容,不同我計較,可瞧瞧我,都做了什麼啊……」

謝良辰睜大清澈的眼睛,那目光中都是憤怒和厭惡,他咬牙切齒道:「成泠!」

成泠含笑,嗯了一聲,她說:「良辰,你記住我現在所說的話,你一字一句聽好。」

謝良辰終於轉身,再次恨意昭然地望著她。

她說:「我就此消失,祈求奚山君奪去我在你腦海中的記憶,這樣,你此生便可如高嶺之雪,不受玷汙,成為第一等諸侯,得到第一等封邑,娶得第一等嬌妻,福壽雙全。」

風起雲湧,屏風漸漸隨著風化,屏風內的那張乾淨的面龐也隨著屏風一寸寸變成沙塵。

她說:「謝良辰,我知道你覺得我配不上你,不該奢望。可是,你何曾配得上過我那樣的喜歡?故而,打從今天,從這一刻鐘,從我們初初見面的那一眼,從夏蟲鳴了,桃花散了,竹葉青了的時候算起,我們兩不相欠。」

本是深閨夢中人,日頭月頭霞光霧霰永珍變幻,自哂自嘲自汙自怨不自量力,不過是,怕人聽見。

你怨我歡喜得卑鄙,歡喜得淺薄,可是你前生,又愛我到如何,才叫我今生從頭清算,迎頭一棒,鮮血淋漓,這樣去還。

謝侯是夜高熱不退。

奚山君遵成泠囑咐,為他消除記憶,手才觸到謝侯蒼老佈滿皺紋的額頭,卻被攥住了,老人有些疲憊道:「夠了。」

約莫三更,江東謝侯辭世。

奚山君再一次伸出了雙手。

扶蘇問道:「你看到什麼?老侯爺臨死之前在想什麼?」

奚山君的臉變得有點蒼白。

謝侯有晨起舞劍的習慣,雞鳴起身,一身薄汗地回到廂房,卻要再假裝早起一次,推開窗,耐心地聽她每日問候。

他的父親問丞相:「百國之中,可有一二配得上吾兒?」

丞相笑了,「魏郡主淅,美貌無雙;韓王孫瀠,權勢逼人。」

他卻說:「齊王夫婦為人豁達,王女謹慎溫和,可為賢妻。」

他騎著一匹駿馬,在無邊的黑夜中賓士,聽著風呼嘯,然後昏倒在成泠靈前。

他為報妻仇,帶暗衛殺到楚王處,卻看到他的妻子站在他的面前。她張開了雙臂,他拿著劍。

她抱著他曬太陽,連下巴上都是陽光,手指中帶著繾綣,他睜開眼看她,怔怔地,似乎一抬額,便能碰到她柔軟的嘴唇。

他坐在牆外,握著藤結三日三夜。

他託恩師雲琅保她性命,又為夫妻團聚,參軍沙場,九死一生。

他戰勝返朝,途遇天子細作趙姬。天子恐他勢大,又怕他再翻案,他將計就計,派家臣之女扮作成泠,擊鼓鳴冤,一石二鳥,以便成泠自明身份。成泠為他選了個清清白白的妻子,他在堂上撐了許久,才沒有因心痛和羞辱而昏倒。

他使人差成泠為他送飯,可三月之久,成泠無一語,默默無息。成泠自慚身世,不肯認他,他使家臣之女假死,報喪,本預娶成泠,以婢女之身。趙姬看出端倪,預報天子,他假借娶趙姬為名,將其軟禁府中。

成泠因前生傷痛,愛聽風雨之聲,她夜夜靜坐,他便立在暗處,靜靜陪她。他年少時,在老山宗處讀過一首詩,詩的原話已記不清晰,可大抵想起寥寥片語:「臥夜坐起風雨,推窗廣廈明燭,天也有十分心願,寧可千萬人順心如意,到頭來,磨難重重,換一人,白首不離。」

他等著她有一日因她口中的那樣喜歡,而告訴他,我便是你的妻子成泠。他沒有等到那一天,成泠一日復一日,更加不快樂。家中婢女問道,平生夙願為何?成泠答:居齊地,耕齊田,守父母陵。他亦有平生夙願,願她真的快樂。

他放了她,最後一次問她,可有夫家可回?她說路途遙遠艱辛。

她嫁給齊人的那日,他就坐在她家的院中,喝著女兒紅,看她一步步走向別人。也曾想過有一日掀起蓋頭,瞧見旁家好的淑女,可是若不是她,連呼吸都覺不潔至極。他唯願旁人不曾受他如此之苦,雖一張臉光鮮至極,可只有自己看得到,一顆心日益麻木廢棄。

他是她口中的九天玄女、齊王英靈、田埂上的神仙。他簡居琅琊,整五十年。

她死的那一日,天上飛來許多雀鳥,那鳥兒眼瞧著就要自由。他讓人打落了所有的鳥兒,葬在她的墳前,祭奠她此生可貴的自由,他此生卑微的囚途。

年輕時,他曾與友人吃酒,席中有巫。人問巫:「陰陽相隔,可有相見之時?」巫答:「鬼若欠人多,不還不入輪轉檯;人若欠鬼多,世代還夠便了結。然若結良緣,不虧不欠死同穴。」她欠他這麼多,如何才入輪轉檯?他此生註定死在江東,他的妻子又如何與他同穴?

如何才能?

她說她那樣那樣地喜歡他,他真願她真如她所說,曾經那樣那樣地喜歡他,這樣,他也不必這樣地愛著她,愛到寒了,倦了,死了,還不肯放手。

她歡喜他,葉公好龍,他愛著她,尾生抱柱。

他纏綿病榻,掘了她的墳墓,預與她同穴。她變作一個鬼,卻依舊躲著他。

他一直等著,待到下輩子,他與她不虧不欠了,便莫要歡喜過甚,鍾情過疾,驕傲過命,只是結個良緣,也能好聚好散。

謝良辰死的時候,手中握著一紙婚書。

婚書的右下角,是小小的「泠」。

那時節,他們在山宗處求學。他戲弄她,心中生了淺晦愛意,可顧惜她名節,從不肯有片刻懈怠。她卻說她必不訛他。

齊郡主成泠果真沒訛江東侯謝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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