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覺伸出的手瞬間一哆嗦,帶著審視之後的厭惡縮了回來。
「這是何物?」王妃一駭。
圓木頭漆黑的圓眼睛看了看王妃,笑著行禮道:「王妃有禮。」
它將身體笨拙地滾到道士身旁,立起來問道:「老仙家,我睡得正好,你修你的孤寡道,我修我的自然道,咱們各行其道,緣何喚我出來呢?」
成覺把佩劍抵在了木頭頸上,「妖怪,把東西交出來。」
「餓了,吃了。」圓木頭翻了翻白眼,在地上又滾了一圈嬌羞道,「你若想要,容我如廁。」
王妃想了想,道:「小神仙,你莫要再戲弄覺兒,那些人間之物於你修行並無益處,你既修的自然道,若得了不義之財,恐將天降刑罰。」
圓木頭用小樹杈支住小腦袋道:「王妃不用為本君擔心,我既得了,斷然吐不出來。」
臨真子笑了,「小友,你要那些俗物又有何用?你已修道,爭什麼帝王物呢?若非心中執念,想來飛昇絕非難事。」
圓木頭歪頭,疑惑道:「誰說我願飛昇了?我如此活著豈是為了飛昇?」
當真是個油鹽不進的。臨真子得道已久,素來溫和慈愛,見它如此,也覺著惱,他蹙了蹙白眉,肅道:「小友想必未曾把老道放在眼裡,既如此,我們一較高下,你若贏了,走或留隨你,你若輸了,走或留隨我。」
圓木頭像是沒聽到,打了個哈欠,滾了一滾,腦袋手腳縮了回去,又成了個圓滾滾的木頭。
滾來滾去,滾去滾來。
臨真子僵住了,成覺冷笑,修長的一雙手緊緊攥了起來。
王妃少年時便一直精學八卦算數,她掐指了幾個來回,道:「明日有暴雨,天力或可借。」
第二日,暴雨來了,臨真子作法引水淹圓木頭,圓木頭滾到穆王世子懷中,水溺世子。
王妃青年時鑽研過一段時間五行術,她在後宮轉了個來回,道:「它真身是木,想應怕金,少女屬金,便召女官拿刀劈之。」
第二日,女官來了,臨真子為刀施法,女官劈,木裂,現木人,眾人大喜,木人也喜,咬穆王世子手指,女官又劈,世子血崩。
王妃中年時喜愛畫符咒,她拿毛筆畫了幾個來回,道:「我的兒,你且去拿這個試試看。」
成覺捏著符問:「王妃,我親孃許是死得早?」
他親孃訕訕的。
臨真子也無奈,「它倒像妖力深厚得緊,只道我們拿它無法。我且先召集十六方士將它鎖住,既非凡俗,一般法術也奈何不得,兩日之後,極陰之時,請位神尊附體,用極幽之地火燒灼,或能制伏。」
扶蘇已經許久沒睡好了,他覺得自己中邪了。
過完子時,石頭門又敲響了。
噹噹噹。
扶蘇脾氣一向不錯,這會兒也有點受不住了。
他試過裝作沒聽見,門會敲響一整晚。
少年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輕輕推開了門,門外是隻松鼠,松鼠背上揹著一隻小包袱。
小松鼠輕聲吱叫道:「扶蘇快接,扶蘇快接。」
扶蘇取下包袱,巴掌大小,輕輕開啟,竟異光滿室。
小松鼠歪頭道:「扶蘇扶蘇,你美貌脫俗淡雅而又霸氣的娘子託我告訴你,她出外雲遊一些日子,冠禮約莫無法參加,她讓你乖乖兒的,婚禮之前若回不來,你且不必再等,她已修書季裔,讓他派人來接你,日後定有大好姻緣,切莫擔心絕了嗣。」
扶蘇玉白的手握著包袱僵了僵,小松鼠晃了幾晃,竟變成了個紙片,手上的包袱也一瞬間變大,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四件人間至寶。
扶蘇忽然覺得呼吸很艱難,他有些麻木地轉了轉身,滿滿一屋子的奚山君對著他乖巧微笑,「相公,外面是誰?」
木頭被綁在了咸寧城外的圜丘上,只待三日後,太陰君生辰,借他處地火處決這妖怪。成覺素來愛疑人,這木頭又讓他吃了這等大苦頭,恨意上來,豈不想將它碎屍萬段?這一時他並不十分信臨真子與他那十六方士,便帶兵在四周巡視。他本有些王子脾氣,嬌養成性,不曾吃過什麼苦,可前些年四處征戰,卻也習慣了野外宿營,這上半夜風平浪靜,方過去,緣城敲更鼓的走至城外,卻被惑住了。
老祖宗留下的祭壇上綁著一個黃衣的姑娘,體態修長,漆目櫻唇,生得仿似和藹的春日糅入了第一縷陽光和四月裡青草紅花的溪水,風起時長髮與臂帛裙角共舞,不似人間可見。
他長了這些年,並不曾見過這等姿色的美人兒。前些年,楚國郡主來使,也只是驚鴻一瞥,大家邊誇讚何曾見過這等雪膚花容的美人,可是已然王女,風姿氣度不俗,卻也比不上眼前姑娘三分,真真不知何等人家何等心思才能養出這等女子。
他覺自己是否眼花,上前一步,那美人對他一笑,他又上前,美人又笑,糯齒白淨,紅唇鮮香。
打更人更是慌亂,他伸出了手,要去撫摸那美人的面龐,身後卻有陰鷙聲音一喝:「何人?」
成覺被更聲驚醒,可這更聲只敲了一下,頗是蹊蹺,他披衣起帳,卻發現圜丘上站著一道黑影。
打更人後退了一步,一晃神,那美人竟已變成木頭,他尖叫了一聲,駭得後仰,悽慘道:「有鬼啊!」
成覺問了究竟,那打更人只不敢再留,連滾帶爬地走了,他道木頭作怪,想借助人力伺機而逃,便益發警惕起來。
第二日,有士兵起夜,四周悄然,烏雲遮月,竟無一絲聲響,他迷迷糊糊,遠方竟有皎皎瑩光,瑩光中,雲水一般的妙境內停歇著一個嫣然一笑的女子,那女子朝他招了招手,他便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女子臉頰微紅,略帶尷尬,清了清嗓道:「小哥,能幫我個忙嗎?」
「幾甲幾排之士!」
成覺甚怒,他知這妖又來作怪,剛才似有預感,一下子坐了起來,掀簾,果見昨日一幕,只映著微光,瞧出,此次被迷惑的是他的兵衛。
女子鼻孔微微抽動了一下,一揮袖,又變成一塊木,被層層鎖鏈束縛著。
士兵痴痴迷迷,轉眼跪泣道:「小子何等造化能瞧見她呢,殿下非說是妖人,焉知不是九天的仙女,殺了她豈不生災?三思啊,殿下。」
成覺黑靴踹到了那人心窩,厭煩道:「滾回去!沒見過女人的東西!」
第三日,世子勒令眾兵士不許靠近圜丘,可圜丘上釘著的是個仙女的訊息還是隱隱傳了出來,那打更的更是描述得繪聲繪色,一會兒是仙,一會兒是鬼的,駭人聽聞,整個咸寧府都籠罩在不安的氣氛中,大街小巷早已傳遍。
穆王對王妃道:「妖孽先生,國將不祥。」
王妃蹙眉,「這個妖怪與你的穆國有什麼相干呢?她若謀劃穆國,大可變成妖孽迷惑於你,何苦變成一塊木頭?我倒瞧著是覺兒命裡帶的劫數,大王多慮了。」
穆王思度,「覺兒什麼都好,就是姻緣頗為艱難,快過及冠之年,卻還未娶妻,你我雖可為他謀劃,然則兩性相合古來大事,孤亦不願強迫他,咱們家娶妻不忌諱與皇子相剋,陛下之前屬意司家之女,如今竟不再提,想是另有章程。吾國甚富,覺兒又生得如此,六世家皆有修書,願嫁女媵吾國,然則覺兒自三年前大病一場,倒似再不肯提這些事了。」
王妃嘆氣,「殿下有所不知。臨真子師父二百八十歲時便開了天眼,凡人姻緣皆由天定,覺兒腳踝生來系的亦有紅線。我曾央師父看過覺兒的姻緣系在了哪家的姑娘腳上,可殿下道結果如何?」
「如何了?」
「紅線那一頭的姑娘生生把同覺兒的紅線解開了。」
是夜,無風。
眾士兵心有遐思,世子夜不能寐。
有些撩開行軍帳,一眨不眨地蹲著看,可木頭還是木頭,沒變成什麼小妞,看久了,就困了,罵一句「扯他孃的淡」,裹著被子便睡了。
有些巡夜的卻再不敢單獨行動,一路提心吊膽,直至寅時,霧氣還濃濃的,將亮未亮的時候,巡夜的也都倒頭睡了,成覺歪了一會兒,便又聽到帳外異動。
他想了想,從帳後轉過,由那縫隙窺伺著圜臺。
這夏夜,天悶熱得厲害,烏雲像漲潮時的江水一般翻滾而來,不過一時半刻,就要下暴雨了。
那圓木頭的頂端鑽出一枝嫩綠的芽葉,芽葉漸漸伸長垂下,似柳非柳,天際雷聲大作,烏雲濃黑,垂下的枝條鑽進了泥土中,四周的泥土瞬間變得乾涸龜裂,它從泥土中重新抽出枝條,那枝條站直了身軀,亭亭玉立,已然變成女子纖細的腰肢,芽葉從枝條中分立而出,眨眼間伸長,細長的手指已從中伸出,雷聲轟鳴,漸近,擊倒了她身旁的玉柱,木皮漸漸脫落,露出白潔的腳趾和筆直的一雙腿,東南來風,那木皮已然隨風變成了一件鵝黃的裙衫,迎風而立,少女長髮柔軟。
她笑了一聲,對著成覺的方向,溫柔親切道:「公子,真身三百年不見君,你一向可好?」
東南來風,風吹到了少年的心上。
如鎖鏈一般的閃電隨著響雷奔騰而來,它們張牙舞爪,垂涎地看著少女。
他想起了她穿著嫁衣亭亭玉立的樣子。
這世間的愛從來是不均等的,他常常聽說閨中的她,每逢初一十五總愛去道觀,她禱告的話丫鬟、婆子都聽出了繭子—希望哥哥快些戰勝,希望未來的夫君能夠喜歡上我。萬法自然的道祖啊,請您實現,信女願奉上一切。
他當年那麼輕蔑她,想起這樣的女子在閨中這樣不要臉地肖想著他,便覺得噁心得想吐,想要一劍捅死她。
他沒有見過她,便開始恨她。她穿著大紅的嫁衣艱難地走到他的面前,她伸出了一雙蒼白的手。
那天也是這麼大的風。
他做了什麼呢?三年來他不停地想,終於想了起來。
他一掌打在她的胸口。
雷聲越來越大,他恍惚著眼前的一切,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輩子又一輩子,貧賤有貧賤的日子,富貴有富貴的活法,有些時候,天不願予人姻緣,所以你連見她一面都艱難得好像隔了萬水千山,每每到了眼前,可卻是這樣那樣的差錯,總也看不見。而他等了這麼久,也只是等著再看她一看,再瞧她一眼。
好好地看看,好好地讓她也看見,他眼底是怎樣的……喜歡。
然後,再好好地了斷。
他撲到了雷電中,抱住了她。
雷擊到了少年的身上,他忽而想起了什麼,酸澀道:「果然是你,第二次了。」
她接連三日如此,每每又讓他瞧見,只是為了設計哄他替她躲過雷劫。
上一次是她假扮成雲簡,奉獻扶蘇雙目的時候。
這個自私狠毒的妖女。
黃衣女訝異他竟這樣聰慧,慢條斯理道:「多謝公子。公子素來是明理之人,只是再等些時候,太陰君也奈何我不得,思度許久未歸家,這便去了。那些衣啊衫啊帽啊圖啊,本是家兄舊物,我先前拿走,也佔得一個理字。」
雨散風收,雷聲漸去。
潮溼冰冷的雨水貼在少年英挺的面頰上,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那樣淒厲,還帶著哽咽,「妖女謀害本殿,真人呢,真人何在?」
白髮白鬚的臨真子從黑暗中緩緩踱步,走了出來,他依舊慈眉善目,可眼神中已然帶了不一樣的東西。
少年眼中含淚,怔怔仰倒了下去。他攥著她的一角衣衫,死死的。
這娘們唧唧的,木頭忍了半天,沒踩他的手。
季裔去清恆三年,一萬騎兵變成了二十萬,他收納了鬼蜮叛將靈岐的一支部隊,又將大昭逃去清恆的難民逃犯整編成軍,於這三不管地帶成了無名的君主。成覺將王之名在百國益顯,季裔卻似個徹底隕落的諸侯叛子,在這三不管地帶腐朽沉窒。
直到有一天,季裔接到了奚山君的一封信,屬於他的時代就這樣重新開啟了。
他帶了喬裝成王師的一萬兵甲翻越姚亭、不周等名山,走到赤溪洛水的盡頭,就這樣,來到了不屬於人的世界。
那裡都是妖怪。妖怪盤踞山頭河岸。
有一座山喚奚山。
奚山上藏著人間的少君。
不對,妖怪稱少君,人間為太子。
他是季裔的主公。
這主公白衣藍袖,風塵僕僕地下山,季裔站在山下,含笑看他,萬人跪成烏泱泱的影。
「夫人要我帶您躲躲。」季裔身形魁梧磊落,已是個男人的偉岸模樣。時光有時挺長,消磨著少兒就成了這樣。
扶蘇已幾日未曾正經吃些什麼,他讀書讀到睏倦,卻始終無法入眠,這一時,聽季裔的話,愣了愣,才道:「阿芸且等,孤有私事需理一理。」
束著黑髮,連玉冠都忘了戴的少年匆匆朝南而去,季裔有些詫異,可依舊揮手開拔,默然地帶著眾人跟在扶蘇身後。
這少年顛沛流離這些年,白衣依舊清爽乾淨,面容依舊沉靜溫和,除了身量高了,眼神變了,其他都還對著,是他初始的模樣。
可見,奚山君本就沒打算毀了他。甚至,原就要成全他。
過了好些年太平日子,卻不能忘了,從今而後,這孩子去哪兒,他便也只能去哪兒了。
秋梨年後生了個男孩兒,季裔終有傳承,真正可以做些什麼了。身為王子的驕傲和將領的熱血鼓譟得人難耐,有些日子,該來的終於要來。
奚山君信上寫道:「大難將至,敢不託孤?」儼然把扶蘇當成了失怙的孩童。
這孩子的妻子凶多吉少,這孩子以後只有他了。
當夜,星辰滿布,扶蘇的長衫都沾滿了潮溼的露水,他一直未停下腳步。士兵們不知道這少年要去哪兒,可聽從季裔之語,知道這才是正經的君主,故而不敢不從。
到了夜間,扶蘇倒是停了,卻也並未休息,只是掏出在鎮上新買的一塊玉料,低頭刻著什麼。眾人跟他作息,累得昏昏睡去。
太陽方出來,扶蘇又起身,臉頰蒼白,飛快地走著,彷彿身後有什麼甩不掉的東西緊緊跟著。每到一處國境,他便要來一條軍旗,埋藏在地標附近。
王軍過境,各國都是避讓的。兼之人少,想是低調地替天子辦事,各國諸侯察覺到了,卻也未放在眼裡,只命探子盯著。真真撐死膽大,餓死膽小的,他們這一路竟然太平地過來了,唯有假扮王軍計程車兵們覺得帶頭的這位殿下行為十分詭譎,紛紛看向季裔,季裔趕路趕得心焦,也不知道這位祖宗想去哪兒,瞧著遠方的邊界石,這才發現,經過四五日腳程,竟已到了穆國都咸寧。
粗粗一算,扶蘇已有三日三夜未吃未喝了,瞧他疾步如飛,似是胸口頂著一口熱氣,未敢散了,仿似人死前回光返照,心中大有牽掛之象。
再過三里,便至城門,季裔不知穆王叔父子是敵是友,又擔心他們父子太過精明,假扮的王軍被識破,便想將扶蘇打暈,送去醫舍,瞧一瞧端倪再議。
這孩子,太怪了。
他伸出一隻大手,卻被扶蘇擎住。白衣少年腳步未停,氣息未亂,淡道:「孤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阿芸不必再跟。」
季裔想了想,從胸口處掏出一半焦黃的燒雞,「你想殺誰,我幫你,吃飽了便去。」
扶蘇微微握了握手,眉眼微垂道:「依此形容枯槁,孤瞧最該死的,反倒是孤了。」
他腳上的黑靴已散了線,染了泥。
可是那似是遠赴千山萬水的腳步卻沒有停。
季裔問他:「什麼時候停下呢?」
扶蘇道:「甩掉千千萬萬個奚山君的時候。」
少年高挺的鼻樑上是一片暗灰,不似平日的白膩光澤。
季裔下意識地轉身看了看,哪裡有千千萬萬個奚山君,這裡沒有一個奚山君。
扶蘇說:「你看不見。」
季裔詫異,粗大的手掌撫上他的額頭,遲疑道:「你發熱了。」
身後的將士怔怔看向扶蘇,他卻道:「她們比你們還多。」
沒人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所以……還真是異常讓人煩厭。」
晚風襲來,少年的聲音像一滴露水,從喉嚨中呢喃,又瞬間蒸發消散。
又行半個時辰,遠遠地,便能瞧見圜丘四周火光通紅,似是在舉辦什麼祭禮。
扶蘇隱伏在山丘樹叢之間,卻看到堂弟成覺。
那個一身棗色衣衫、髻著明珠華冠、帶走成氏宗族所有寵愛的小殿下啊,有那麼些時候,他在想,也許他死了,皇位真的不會輪到父親的任何一個兒子,而只有成覺才符合百國期許。
大昭早有先例,有嫡子,嫡子繼,無嫡子,嫡孫繼。
他年少無子,可是成覺卻是祖父真宗陛下的另一個嫡孫。
不用知道為什麼,一生下來,他們便註定成了終生的死敵。
在一盞盞火把的暖光中,棗衣少年的面龐卻有些冰寒。他容貌明豔,此時木著一張臉,只有眼角零星晶瑩淚光。
扶蘇站在遠處的山嶺上,瞧他瞧得清晰,瞧圜丘也瞧得清晰。
圜丘前站著一個身著秋葉八卦袍的白鬚道人,他手持寶劍,周身肅穆,劍間是一點雷光,他的口型說著:它修自然道,原來怕雷。
語畢,右手食指中指齊齊使力,那雷光便大盛,從劍尖引渡到了玉柱上綁著的一塊……木頭?
扶蘇微微眯眼。
木頭。
那木頭本只是悶哼了一聲,可那雷光漸盛,未過多時,便聽到淒厲的慘叫,仿似撕裂的帛。
扶蘇輕輕側身,身後的千千萬萬個奚山君齊齊微笑道:「相公,莫要理會,自個兒待著才清淨呢。」
她們說:「你想要自由,馬上就有了。」
季裔見他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扶住他道:「你如何了?」
第二道雷光又劈在木頭身上,木頭的聲音似是撕破了的衣帛,含糊而帶著恐懼的壓抑吼聲,扶蘇手握成拳,重重壓住胸口,淡道:「不礙事。」
千萬個奚山君踮著腳乖巧地在他耳畔密語:「噓,快結束了。」
道士又引了一道雷光,成覺眼底瀲灩,被烈火的光熱灼燒著,像快要融化的白雪,滴出水來。他抿了抿薄唇,閉目狠戾道:「我不要她,我不能要她,在她害死我之前,替我殺了她。」
這一世的王子想要徹底擺脫延續了三百年的噩夢。一個少年一見鍾情的噩夢,一個尋了幾輩子卻無法終結的夢,一個年年歲歲枯坐卻等不到的噩夢。
一個看到她就心跳得發苦發痛的夢。
他不再要她。
他想要讓她徹底消失。
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從她手中討要回來,哪怕已成了面目模糊、鮮血淋漓的模樣。
她是他的病根。
誰能妨礙病人治病?
「是王師,王師來了!」忽有人驚呼,遠處灰塵揚起,一身身黑甲正是王師的標誌。
成覺轉身,卻與一身白衣的堂兄四目相對。
他滿面結塵,總算從那個可恨的清淨神仙模樣貶入苦海般的塵世。
扶蘇輕道:「放了我妻。」
成覺拔出了佩劍,抵在了少年的頸上。
成覺掏出帕子,拭掉眼角最後一滴冰冷的眼淚,嘲笑道:「大兄的妻子在何處?」
扶蘇指著圜丘上的那塊焦黑的木頭,彷彿真的認真道:「吾妻奚山。」
木頭方才彷彿快死了,這會兒竟振奮了一點點精神,虛弱地啐罵道:「誰是你妻了?誰不知道你妻奚山君英明神武蓋世無雙美貌天下第一,老子這樣落魄哪裡便是你妻了?你這小孩兒,莫要亂認親,快滾快滾!從哪兒來的滾回哪裡去!」
扶蘇怔了,許久,才閉目含笑,「我從家中辛苦跋涉,孤獨來到,如今家中無你,我還能滾回何處?山君說笑了。」
木頭又罵:「季裔小崽子呢?季裔你個沒用的小崽子,我死了,化作棒槌也日日夜夜纏著你,打死你!」
季裔委屈極了,摸摸鼻子,卻把話嚥了回去。
他堂弟小太子素來不走深情路線,誰承想,這出其不意的。
扶蘇唇角翹了翹,眼角帶著溫和和疲憊,淡道:「日後你若想要什麼,我尋了都給你,我固然不太中用,可你熬這麼些年未必沒存等我哪一日中用的時候便威風一把、富貴一把的念頭,此一時,何必非得在此處殞命?人說嫁夫嫁權扶孃家,你此時去了,又嫁的什麼?扶的什麼?竟儼然成了天下第一冤枉鬼,連我都替你不值當。」
成覺手指微微使力,眉眼一挑,「你似乎認定了,你定然會死在她後頭。我曾經告訴過你,但有一次機會,我便不會放過你,哥哥似乎忘了。」
扶蘇說:「勞駕你帶我去瞧瞧她。」
成覺道:「誰知你使的什麼詭計。」
扶蘇莫名地想起了三年前看到的那個話本子裡的一句話。他笑了笑,光風霽月,「勞煩弟了,莫要再玩笑。王師並非假扮,也並非一萬,而是十萬,現下在三十里外駐紮。原先我是獨自來的,誰想遇到王師,他們每至一處,都插旗示意諸侯,途經四國,盡人皆知,實不敢瞞,一查便知。此次王師正是為擒我而來,孤自有陛下處置,弟何必心急?」
果有探兵一行過來稟告:「確係王軍。令旗為證,過境時亦有通關書文。方才王師參軍已呈上。」
探兵口中的季裔暗自後怕。他們一路行的山道,通關文書自是偽造,天子印章便是扶蘇路上刻的那枚,到底是做過太子,偽造他爹的章簡直信手拈來。
扶蘇似是思索,微微低頭,又笑道:「再者,陰兵令符尚在我那愚妻處,我若死了,央人取了,蘸一蘸血便是一支打不敗的鐵軍。你不是與我過不去,你是與自己過不去。」
成覺不動聲色,鳳目直白地盯著扶蘇看。
扶蘇眼似清泉,乾淨透亮,「另有一處,孤千攔萬阻,這才來了萬人陪同,剩餘軍隊都隱伏在山坳,如此行事,又豈願與弟為難?」
「若你未遇王師,豈非獨自送命?」成覺挑眉。
「孤本預一路拜見平王叔、衛王兄、韓王伯,到了此處,再拜一拜穆王叔。總有一人,不似弟,見孤如仇。」
太子未死之事過了明路,總有一人肯借些兵與他,雖不知是敵是友,但橫豎都是死局,卻要撞一撞運氣。
一向冰冷的扶蘇今天話特別多,理由列了很多條,苦口婆心。
「豈知兄長未撒謊?」成覺世子半信半疑,一語中的。
扶蘇說了這一年都未說過的許多話,終於安靜了會兒,許久,才看著成覺道:「無妨,你試試。」
他說,你再動她一下,試試。
木頭被抱回了扶蘇胸口處,他長長吁出一口氣,溫和道:「以前只覺夫人威猛無比,幾時像個小女孩兒一般耍賴痛哭過,倒教孤不知所措。」
「老子這是痛得挨不住了。」奚山君從木頭中張了張口,帶著十二分的窘迫和怨憤道,「似是一夜長大了,連汗毛都硬氣了。」
扶蘇撫摸那小小木頭腦袋,溫柔無奈地笑著,帶著成年男兒才有的豁達和寬容,「原來你今日才發現,孤長大了。」
行得遠了,少年一直吊著的眼角才放鬆下來,彎彎的。幾日未梳洗,下巴上微微長出了胡茬,他不常笑,但笑的時候好看得教是非顛倒。
他幾年前還不大懂事,走到哪裡都帶著懵懂和閉塞的心。
他幾年前只是個長得漂亮的孩子,行事拖泥帶水,並不很漂亮。
他幾年前除了母親誰也不歡喜,可現在誰也不知道他曾經歡喜誰或者會繼續歡喜誰。
他長大啦,所以漸漸地,只有他自己能管住自己的心了。
再也,不需要她的無端干涉了。
每一個俗世之人的人生都有好幾條洪流,每一條都要隔斷許多手足親友,她也即將被隔斷在其中一條洪流之中。
扶蘇從隨身的包袱中拿出她贈他的東西,這一日,是他及冠的日子。
雲水衫、通天冠及附稷刀。奚山君想起少小在家中時,父親書房中擺著的一尊方雕琢好的玉人,匠人說是否要用翡紅點綴衣衫,父親看著玉人就嘆息—怎還有你喧賓奪主之處?
少年換上了這樣一身衣裳,便像極了那個萬物都無法喧賓奪主的玉人。
他轉身,那些每日每個時辰都會叩門而來,積攢了千千萬萬個,只有他能看到的奚山君們全都消失了。
因為有了真的,不再掛念假的。
他在莫名不知所起的煎熬和思念中臆造出的假的奚山君。他希望他的妻子就是他造出來的那個模樣—乖巧安靜,美麗雅趣。可是,這樣一個真的奚山君伏在他懷中,她便是個又醜又硬、被雷劈得焦黑的木頭又何妨?
種子發芽了,就會繼續生長,任誰都無法阻止。
他問她:「這身衣裳原本是誰的?」
少年聰慧得讓人心驚肉跳。
奚山君看他衣冠齊整,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己面前,只好也安安靜靜地變成了那個癆病鬼的模樣,輕輕踮腳撈著他的頸子。她眼中飄過許多一逝而過的時光,或者很長很長,或者很短很短,可是統統都熬過去了。
她說:「這是一個王子二十歲加冠的衣裳,長輩提前所賜,乾乾淨淨,嶄新極了,從……不曾穿過。」
「這張錦繡圖的主人是誰?」
「是這位王子十歲生辰時開始繪製,歷經五年,走遍大昭每一寸土,一刀一刀親自刻出來的。」
扶蘇還想再問什麼,她卻抬起頭,輕輕摩挲少年的臉頰,恍然笑道:「原來你長大了,是這樣哩。我知道該是這樣的,因為你小時候就是這樣。可是時間久了,就想不起來到底該是怎樣了。」
「未合卿意?」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是我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就算有人比你好看,可那也與我沒什麼相干。我說我討厭你的時候,其實在想,這樣待你是討厭你,等我控制不住,待你再好一些的時候,你便不會懼怕我,只會覺得我只是從討厭你變成了喜歡你罷了。」
而非,從深深喜歡你到深深愛慕你。
扶蘇沉默了一陣,摟緊她道:「我們明日便成親吧。」
她說:「我可能不曾告訴過你,我有一個哥哥,我那個哥哥死了。對,每個人都會死,他與別的人都一樣,他也死了。他說他二十歲的時候,會送我嫁給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可我等了三百年,卻再也盼不到他二十歲了。但我想,我一定得達成他的願望,我得嫁給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我要我的夫君萬世其昌,我要你好好的,好好的子孫滿堂。」
他抱著她,第一次,以一個男人想要全然佔有一個女人的方式。
他有一顆靜止的不願與人世共行的心。
可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從幻境中變成雲琅那日開始。
扶蘇與奚山君成親了,主婚的是兩位神君—年水君與洛水君。
洛水君曾下凡歷劫,她變成了一位孤獨的皇后,年水君曾下凡點化,他變成了一位賣船人。
一個帶來了他的生命,一個毀掉了他的上半生。
神何等冷漠,他們都不再記得他。
姻緣想必前世已註定。如同奚山君的父親向他的曾曾曾祖父求了一個諾言,這一世,他便與她再也拉扯不清。
他笑了笑,握住了那隻冰冷粗糙的手。
奚山君真是個醜得要命的妖怪。
他掀開她的蓋頭時,又想起了那本無字的奇怪話本子。
話本子中,公子敏言曾對媯氏說過一句十分肉麻的話。他當時深深不以為然。待千萬個奚山君出現,他又深以為然。
「我想再瞧你一瞧,我怕再瞧你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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