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風荷

韓非池吞了口口水,惶恐答:「說……說沈小姐昏過去了,至今還未醒……」

韓非池與齊嬰相識有近二十年了,可他從未見過他露出彼時那般的神情。

無措、慌亂,支離破碎。

明明是那樣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人,甚至視萬物如塵土、視己身為草芥,可偏偏只是聽到了一個關於那人模糊不清的訊息,他就立刻方寸大亂。

他轉身離去時連步伐都透著倉皇,韓非池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齊嬰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麼回到風荷苑的。

他這一生已經見過太多滔天的風浪,生生死死、起起落落,都不新鮮……可其實從沒有哪一刻他像那時一樣手足無措。

兄弟入獄,他可以設法解困;家族傾覆,他可以百般周旋;社稷有難,他可以捨生忘死……

……可如何他的文文出事呢?

如果她生病了,如果她……

他將沒有任何辦法可想,只能束手就擒,引頸就戮。

偏偏此時幻境之中蕭子桁留下的詛咒一遍一遍在他耳邊迴響

「齊敬臣,你一定會不得好死!你的家族會子孫斷絕,你的妻兒會受人凌虐!永生永世,不得圓滿!」

「你的妻兒會受人凌虐!永生永世,不得圓滿!」

「永生永世,不得圓滿!」

……

齊嬰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自知此生罪孽深重,雙手沾滿鮮血無數,甘願生前身後受世人唾罵,即便最終不得善果也毫無怨尤。

只是我的報應不應當落在那個無辜的小姑娘身上。

就讓我一人下地獄吧……她,要永遠平平安安的。

齊嬰趕回風荷苑的時候堯氏已經在了,另外他的長嫂韓若暉也帶著徽兒、泰兒一併來了、弟妹寧氏也在,人們都簇擁在握瑜院裡,她身邊的丫頭們都又哭又笑的,還有好幾個大夫也都聚在屋外滿面笑容。

大家見到他都向他道喜,坐在屋裡的堯氏見他回來了更是喜極而泣,拉著他說:「文文有孕了,你要做父親了!」

這些話他都聽見了,只是開初時卻似乎聽不懂,只覺耳畔轟隆作響模糊一片,直到他終於撥開眾人走到沈西泠的床邊、見到她安然躺在床榻上的模樣,一切都才漸漸真實了起來。

她睡著了。

仍然如過往一樣美麗、美得令他挪不開眼,神情恬然,眉梢眼角都透著溫柔和嬌氣,是他最熟悉也最心愛的模樣。

她還活著,好端端地活著。

此外……還有了他的孩子。

沈西泠醒來時已過了晌午,夏日的天說變就變,在她醒來前剛下過一陣雨,這時將將停了,陽光又重新明媚了起來。

她醒來時懵懵懂懂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見堯氏她們都圍在自己的床前,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昏倒了,昏倒前正跟未來的婆婆和妯娌一道吃茶說話呢。

今日堯氏其實是來跟她商議大婚的安排的,韓若暉和寧氏恰好得閒,也就帶著孩子們一起來了。沈西泠最近的確有些疲憊,大概是因和尚書檯擬通商條例頗費了些神的緣故,但她並沒有當一回事,只感嘆自己近來是變得嬌氣了,竟一點累也受不得……想當初在上京的時候情形比現在艱難百倍,她不也一樣堅持下來了麼?

她有些瞧不起自己,嫌棄自己沒出息,只是沒想到竟在和婆婆妯娌說話的時候昏了過去……實在有些出格。

她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又後知後覺地發現身邊的人們都看著她又哭又笑的,她實在不解,便看向了堯氏,問:「夫人……這,這是怎麼了?」

堯氏坐到她的床邊,緊緊拉著她的手不鬆,破涕為笑著說:「傻孩子,你有身孕了!」

沈西泠一下子愣住。

她不敢置信地問:「什……什麼?」

一旁的丫頭們都是笑,她的長嫂韓若暉也對她溫柔地說:「弟妹懷了敬臣的孩子,是要做母親的人了。」

這……

沈西泠如聞天書,一時竟有些茫然,過了一陣歡喜才猛地升騰起來,令她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她……懷了那人的孩子。

他們曾經一同幻想過的,彼此相守,再有一個孩子……正一樁一樁地變成現實。

沈西泠的手不禁顫抖著輕輕撫上自己的肚子,那裡還很平坦,看不出有孕的痕跡,但已經確確實實有了一個新的小生命……是她和他的孩子。

不自覺間,沈西泠便倏然掉下了眼淚。

她正不知該作何反應,耳中又聽堯氏跟身邊人抱怨:「敬臣呢?他這個做父親的又去哪裡了?也不來陪著他妻子……快,快去找找,方才不是就回來了麼?」

沈西泠聽言一愣,這才知道齊嬰方才已經回來了,白日里他被朝廷中的事叫出去了,走時神色冷沉,她還有些擔憂呢。

所幸他已經回來了,就在風荷苑,想來已經知道她有孕的訊息了吧。

沈西泠有些歡喜、有些臉紅,同時又有些奇怪和失落:那人既然已經回來了,為什麼不陪在她身邊、親口告訴她這個喜訊呢?

他……去哪裡了呢?

後來,沈西泠是在望園中找到齊嬰的。

那時他正獨自坐在荷塘邊的亭子裡,背對著望園的石門,荷塘中的荷花正值花期,朵朵簇擁著開滿,亭亭玉立,香氣氤氳。

顯得生機盎然。

沈西泠輕手輕腳地向他走過去,想要偷偷嚇嚇他,而他平時總能發現她的,那一天卻好像在出神,一直到她從身後抱住他他才察覺她的到來,回頭看向她的神情亦有些悠遠,倒並不見多少歡喜。

那個神情讓沈西泠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回過了神,眉頭微皺地站起身,小心地扶著她坐下,說:「怎麼一個人過來了?你如今有了身孕,平日走動也要小心些,萬一摔倒怎麼辦?」

他的語氣有些嚴厲。

沈西泠乍然得知自己有孕的訊息,原本心情就有些複雜,既十分歡欣,同時又有些微妙的傷懷和緊張,其實是很需要他撫慰的,然而她醒來的時候他卻不在她身邊,她過來找他、他看起來也不是很高興,這便令她難以避免地低落起來。

她抿了抿嘴,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輕輕拉住他的袖子,仰頭看向他的時候不自覺就紅了眼眶,問:「你不高興麼?」

齊嬰愣住。

「還是,」她的眼淚掉下來,「……你其實並不想要這個孩子?」

這時一陣清風吹過,令荷塘的水面生出一圈一圈淡淡的漣漪。

……齊嬰的心底也是如此。

他嘆了口氣,隨即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小姑娘抱進懷裡,卻不說話,只是靜靜擁抱著,過了很久沈西泠才聽到他說:「……我不敢高興。」

我一點也不敢表現得高興。

我們經歷太多苦難了,有好幾次我都以為我們要將要圓滿,可是後來都又生了波折。

現在也是一樣。

倘若冥冥之中真有所謂神佛,我只怕我表現得太過歡喜,他便又要將我們的圓滿收走,一切又成一場空。

他這句話如此沒頭沒尾的,任誰聽都難以明瞭他的意思,可偏偏沈西泠聽懂了,更從他看似平靜低沉的聲音中聽出了他深深埋藏的歡喜。

那麼深沉,那麼小心。

令她立刻淚意滿盈。

她哭得越發兇了,同時更緊緊地抱住他,因為她感覺到了,此時她面前的這個人……是如此的孤獨和殘破。

「不會有事了,一定不會再有事了。」

她一邊哭一邊寬慰他,看起來柔弱極了,同時又異常堅強。

「即便我們真的那麼不走運、還要再經歷什麼磨難,那也沒什麼好怕的,」她淚中帶笑,如同此刻雨後的豔陽一樣明朗,有著驚心動魄的美麗,「只要我們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盛夏明媚,荷塘中的花葉尚還沾著方才那場陰雲帶來的雨水,此刻在豔陽之下顯得晶瑩剔透。微風陣陣,水面清圓,滿塘的荷花卻隨風徐徐展開,花葉搖擺宛若生靈,一一風荷舉。

其實也沒有多麼美麗。

只是會長長久久、一直一直這樣下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