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喜悲(1)

這個人已經給過她太多感動了,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因為他幾句話就感動得流淚,然而事實卻是他總能找到她心裡最脆弱的那個點,只要說幾句話便能讓她潰不成軍。

這個人太懂得她了。

她又哭起來了,窩在他懷裡泣不成聲,他便笑著給她擦眼淚,然後輕輕地親吻她,他們的氣息糾纏在一起,好像自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那麼理所當然,那麼不容置喙。

沈西泠沒辦法再說出什麼拒絕的話了,眼前這個人值得她付出她的一切,甚至即便如此也遠遠不夠,那麼她又怎麼能吝嗇於拿出自己的勇氣呢?

他說得對——他們不能再妥協取捨了,要理所當然地,去追求最世俗的圓滿。

……然而即便沈西泠提前給自己鼓了很久的勁兒,但當她走下馬車、站在齊氏本家的大門前時,這些勇氣還是一股腦兒消散了,她重新變得慌慌張張的,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她拉著齊嬰的袖子說:「要……要不我們還是改日再來吧……我覺得我還沒準備好……」

她這模樣把齊嬰逗笑了,他嘆了口氣,說她:「你十年前都不怕,難道現在還不如小時候?」

他說的是她十年前頭回來本家時候的事,說起來眼下也的確和那時候差不多——她同樣要來拜會他的父母,他也同樣還是陪著她。

不過他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沈西泠皺起眉,理不直氣也壯:「誰說我小時候就不怕?我那時候特別怕,只不過我沒告訴你。」

齊嬰無言,說:「那你現在也別告訴我。」

沈西泠不答應:「那不行,我現在就要告訴你——我害怕。」

……這小姑娘是越來越不講理了。

可惜如今小齊大人已不能再像過去那般板起臉來訓斥她了,她也知道他愛她、會無止盡地遷就她,所以越來越由著性子做事。

她繼續在門外躊躇了一陣,隨後又覺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早挨早了,於是自己想通了,便又深吸口氣提起了精神,同齊嬰一起踏進了本家的大門。

在那扇高大的朱門開啟之前,沈西泠原以為這裡也會和風荷苑一樣,同她記憶裡的樣子如出一轍,未料當她同齊嬰一起步入府宅之後,才發現這裡更迭良多。

猶記當年她初來本家時只覺侯門如海,更見廳堂樓閣嶸崢軒峻,樹木山石蓊蔚蔥鬱,處處雕樑畫棟莊嚴氣派。當時她走入正堂要穿過重重的花廳遊廊,又要繞過不知多少插屏軟擋,往來僕役比風荷苑多出十倍不止,遊廊假山之畔還掛著畫眉鸚鵡之類供人賞玩逗趣兒的鳥雀,那時她才知道所謂「豪奢」二字究竟是怎樣一番氣象。

而現在……本家是肉眼可見的衰敗了。

往來的僕役變少了許多,遊廊一側也再沒有被養著的金貴鳥兒,雕樑畫棟雖猶在,只是卻看得出乏人養護,因而朱漆脫落、油彩黯淡,再沒有當年那般鼎盛之家的氣派。

沈西泠原本還想不通一切為何會如此,後來走著走著才想明白。

這五年來齊家敗落了,朝廷之內只有齊嬰一人為官,所得也僅僅是他的俸祿,齊家上上下下有幾百口人,他一個人怎麼養?何況世人勢利投機,在他家出事之後恐怕也都難免落井下石,原先往來多的高門想必都怕引火燒身因而斷了來往,原先求他們辦事的也必然都會退得八丈遠,齊家孤掌難鳴,要敗落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這滿目衰敗令沈西泠看得揪心,忍不住就牽住了齊嬰的手。

齊嬰一側目便看見了小姑娘憂憂愁愁的眉目,她正仰頭看著他,繼而又對他說:「家裡是不是沒有銀子了?我有銀子,還有很多,可以都拿出來給家裡用。」

她看向四周,補充道:「這裡要好生修繕一番了,可不能讓夫人她們瞧著傷情。」

她專注地看著四周、心中盤算規劃著,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家裡」。

她其實早已把他的家當成自己的家了。

齊嬰淡淡一笑,心中的暖意長久地持續著,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握緊了她的手,與她一起向本家正堂走去。

正堂之中,齊家人已經到齊了:齊璋、堯氏、齊雲、韓若暉、齊寧、徽兒、泰兒、寧氏,以及齊樂和寧氏的女兒念兒。

念兒還在襁褓之中,想來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長逝,仍睜著一雙葡萄一般的大眼睛興高采烈地注視著抱著她的母親,小嘴咧著,看上去高高興興的,還覺得母親鬢間別的白簪花很漂亮呢。

家中正活潑的孩子也就是徽兒和泰兒了,徽兒將滿十一歲,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坐在父親和母親身邊安安穩穩的,至於弟弟泰兒就活潑些,他還只有五歲,正是愛跑愛跳狗都嫌的年紀,今日在這正堂上也不安分,時不時就要跑到門口張望一番,若望不見有人來便要撅著小嘴跑到祖母身邊,拉著堯氏的衣角問:「祖母祖母,二叔叔和二嬸嬸怎麼還不來呀?泰兒要看二嬸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