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時之間沒聽明白,又聽小姑娘抽抽嗒嗒地補充說:「我不要你看見我醜……」
齊嬰:「……」
他實在沒想到她介意的是這個,一時覺得又無奈又好笑。
他嘆息著把她自己抹眼淚的小手拉開,一邊替她拭淚,一邊笑著叱了她一句:「哭得越來越荒唐。」
沈西泠哼了一聲,小情緒還沒消退呢,齊嬰笑了笑,又看向她的後背,她生氣了,想推開他,沒想到他卻忽而用了點力道轉過了她的身子,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吻上了她的傷口。
柔情似水。
佳期如夢。
他細細地吻著她的傷疤,酥麻的感覺順著後背蔓延到她的指尖,有那麼一刻她覺得自己要化了,就化在他懷裡,化成一汪水,這一生都沒法再長出骨頭來。
……她怎麼這麼喜歡他呀。
沈西泠心中嘆著氣,又感覺到自己被他從身後抱住了,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說:「到底要多美才甘心?何況根本就不醜。」
「就算真的醜,」他的聲音帶了一些認真,「我也愛你一生。」
愛。
仔細想想,他們之間定情如此之久,但是提及這個字的次數卻少得可憐,大約是因為他們兩個都不是話多且喜歡訴情的人,尤其是他,比她更加內斂寡言。
可此時他對她說出這個字了,並沒有多麼隆重,只是很平常很自然地說出來,卻反而讓她感覺到他的真心。
他真的很愛她……不需要她有任何猜忌或擔憂。
沈西泠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想要上揚,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小情緒也總算退了下去,而這就讓她立刻意識到了方才的自己是多麼矯情和可笑,她覺得更害臊了,可又不想被他察覺出端倪,於是稍稍沉默了一會兒便想法子要轉移話題,想了半天還是隻能問他,今日的登基大典順不順利。
齊嬰知道她的小心思,卻也不點破,一邊幫她把衣服穿好,一邊答:「一切都尋常,沒什麼不順的。」
而沈西泠聽了這句話心中卻還存了些擔憂。
她方才雖然的確是因為想把話叉開才問他這事的,但其實就算沒有這麼一茬她也想問他這個,原因無他,只是她明白他如今的處境有些複雜——誠然他現在是徹徹底底的大權在握,再不會像以前那樣受制於人了,可卻要面對許多新的問題。
譬如朝臣的眼光和天下的議論。
譬如那位年幼的小陛下。
她抿了抿嘴,問他:「那些朝臣……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為難」這個說法有些隱晦,沈西泠當然知道如今的大梁朝堂不會有人敢與齊嬰在明面上起衝突,只是水面之下會有怎樣的暗湧那就說不準了,她尤其擔心士族舊臣會表面順從背地生事,如今天下新定,這樣的不安穩會是致命的。
何況文人的筆何等鋒利?他們會怎麼說他、怎麼寫他?她幾乎都能想象得到——他們會把他說成逆臣,說成奸佞。
小姑娘的眉目含著淡淡的憂愁,反之齊嬰的神情倒是很平靜。
世道是公平的,得到的同時必然會失去,他既然得到了支配朝堂的權力,那自然就要捨去生前身後的名聲,沒什麼可遺憾的,這樣的覺悟早在五年前他與顧居寒聯手掀起那場戰爭的時候就做好了。
此時他寬慰地拍了拍沈西泠的肩膀,說:「所得為身外之物,所失亦是如此,不必擔憂。」
沈西泠聽言一笑。
他原本就是個曠達的人,這麼多年過去似乎更加淡然了,連在青史上留下怎樣的名聲也毫不介懷,沈西泠想一想,覺得自己比他差了許多,看來往後還是要磨練磨練心性。
她靜了一會兒,又問:「……那幼帝呢?他又如何?」
還不等齊嬰答覆,沈西泠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又補充道:「他是親眼見過淆山之亂的,四五歲的孩子已經懂事了,怎麼可能心裡真的不介懷?長大以後也會一直記得的,泰半還會把你視作仇敵。」
說到這裡她撇了撇嘴,又帶了些情緒地說:「何況他有那樣的父母,能被教出什麼好?定然會不讓人省心。」
這話就說得帶了些私怨了,齊嬰笑了,問:「哪樣的父母?你又知道了?」
沈西泠一副「當然了」的表情,更加動了氣,說:「他們那麼欺負你、還讓你沾了五石散,能是什麼良善的人?」
說到五石散她的情緒就更激動了,又一下抱住了齊嬰,聲音低了些,說:「誰都不能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