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在此一搏!
淆山空曠,短短的幾個閃瞬之間形勢卻一變再變,令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感到暈眩。
而殿閣的大門之內,年幼的小太子已經明白了門縫之外的一切都不是遊戲、不是玩笑,他的舅公是真的要殺死他的父皇,此刻橫陳在他眼前的就是真真正正的刀山火海、人間煉獄。
他忍不住開始發抖。
「母后,」他哭了,小小的手緊緊拉住他母后的裙襬,「昭兒害怕,昭兒害怕……」
他不敢再看門外了,只回過身想撲進母后懷裡,然而他的母后卻強硬地將他推開,她的那雙手緊緊扣在他幼小的肩膀上,逼迫他睜大眼睛看著門外的一切,染了豆蔻的指甲將他刺痛了。
「昭兒,你看清楚了,」他母后的聲音很冷很沉,字字落在人的骨頭上,「這就是你未來要走的路,即便生靈塗炭、即便血雨腥風,即便你的親人都舉起刀要來砍你殺你,你也不能退縮。」
「就像你的父皇那樣,」母親長長的指甲更深地刺進他的皮肉裡,「永遠站立在那裡,永遠不停止爭鬥,永遠去往最高的地方。」
蕭亦昭抖得更厲害了,一時也不知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當時母后的語氣令他特別恐懼麼?
是因為當時母后又尖又長的指甲刺得他特別痛麼?
是因為他懼怕自己此後一生都要像父皇那樣面對這些可怕的事麼?
還是僅僅因為……他看到父皇好像要被舅公擊敗了呢?
他還太小了,他根本不知道。
他只感到越來越恐懼,看到父皇的銀甲軍一個一個倒下、剩得越來越少,看到那位叫裴儉的小將軍來到了父皇身邊護駕、幾劍便砍翻了好幾個想對父皇不利的賊子,可是他砍倒一個,就有一個新的人補上來;他砍倒兩個,就又有一雙新的人補上來……好像無窮無盡似的。
他看到舅公在猖獗地大笑,他看到父皇背對著自己的身影顯得格外寥落,他看到他背在身後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他看到傅江伯父受了很重的傷,已經倒在了他們的大門之前,滿身都是傷口……
他看到越來越多身披鐵甲的人逼近了父皇、逼近了自己和母后藏身的這處宮殿……
那個叫裴儉的將軍已經殺了一個又一個賊寇,他已經渾身都是血了,可是仍然有人朝著大門跑來,他們眼中冒著兇光,手中的刀上沾滿了鮮血,像是吃人的惡鬼要奪走他和母后的性命!
他的父親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他的母親是一國之後!他是未來將要登上皇位繼承大統的天子!
為什麼這些人卻要殺死他們?
他真的好害怕……
而此時韓守鄴望著潰敗的蕭子桁終於寬了心,他得意地大笑著,笑聲不斷在群山間迴盪,眼前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砍掉蕭子桁腦袋的那個畫面,他還看到自己穿上了一身明黃,登上至高之位被千萬人叩拜、山呼萬歲。他要封自己的晏夫人為皇后!他要讓她和鯉兒享受用之不盡的榮華富貴!他要讓當年所有看不起他的韓家族老都睜大眼睛好好看看!誰才最終給韓家帶來了無限的榮光!
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
山下的兵戈之聲已經漸漸消弭了,緩緩陷入了寂靜,而山道之下卻漸漸冒出了越來越亮的火光,有無數的火把攢動著,將淆山的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晝!
就在那樣突兀的安靜裡。
就在那樣灼人的火光中。
所有人都看見山道之下緩緩行來一個人影。
峨冠寬袍,鳳目流光。
不帶一絲兵戈之氣,可卻莫名讓人感到威壓如山。
他身後有無數連綿的火把,令人直覺他帶來的是光明,可那火焰又像是地獄的業火,曾焚燒過這世間不計其數的冤孽和貪婪,將它們一一焚成灰燼。
同樣的,也無情地焚燒過他。
他從無底的業障中走來。
依然如那些崢嶸的往昔一樣
既像是阿鼻修羅。
又像個慈悲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