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雲霧(3)

這一邊的局勢雲譎波詭殺機頻現,而另一邊的上京荒山之中卻還是一片歲月靜好的祥和模樣。

自五月之後齊嬰又陸續發了幾次癮症,每一次都兇險無比,可他每一次都咬牙堅持了下來。他是說到做到的人,自從給了沈西泠承諾,他就真的再不曾服石,還乾脆讓青竹將剩下的五石散都燒成了灰。

沈西泠每次看著他拼命抵抗癮症的樣子都心痛如絞,可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因此每次都會等他睡著之後自己偷偷出門平復情緒。

她以為他不知道這事的,哪成想後來有一天她以為他睡著了、剛起身要出去,手腕便又被他拉住,人也重新被他牽進了懷裡。

她嚇了一跳,在他懷裡仰著頭看他,問:「你怎麼不睡了?」

他的確很累了,聽她發問時連眼睛都沒力氣抬,只是伸手順了順她的頭髮,聲音頗為低啞,說:「我睡了,讓你出去哭?」

沈西泠啞然。

他……原來什麼都知道。

是啊,他對她總是很細心的,甚至連她什麼時候來月事都知道,有時候她自己都忘記了,他卻還記得,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

他一定早就發現她偷偷出去哭的事情了,因此今天才強撐著不睡,分出心神來哄她。

這個人啊……

沈西泠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他的氣息是溫熱的,摟著她的手也很溫暖,那雙漂亮的鳳目睜開了,他顯得疲憊但溫柔。

「別出去了,」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非要哭也在我這兒哭。」

沈西泠被這話逗得哭笑不得,她輕輕推了他一下,說:「胡說……我才沒哭。」

他笑了,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說:「好,沒哭——睡吧。」

沈西泠看了他一會兒,想了想還是聽了他的話,出去收拾了一下,沒一會兒就回來了,進了被窩和他依偎在一起。

一夜好眠。

除了齊嬰這時不時發作的癮症之外,其餘的一切都是令人順心的。

到了五月中旬,北地的夏日氣息也越發濃郁了起來,山中多有蟬鳴,鳥雀也都更加活潑了。日頭紅通通的,若擱在江左定然難免炎熱,往年到了這時候,懷瑾院和握瑜院屋子裡都是要放冰塊兒的。而上京的山中便清涼許多了,常有清風拂面,涼意溫吞,正是最宜人的。

沈西泠知道齊嬰頗喜歡夏日,因他喜蓮,而這時節正是荷花最好的花期,可惜如今他們被困在這個破落的山野荒居之中,倒是沒機會欣賞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的盛況了。

除此以外,沈西泠還能感覺到齊嬰微妙的變化。

他一向是深不可測的,喜怒不形於色,令人不能窺見他內心的想法,可沈西泠畢竟與他相處已久、且自小就很懂得他,她依稀能察覺他近來與往日的不同——他雖然仍然和往常一樣給她扎風箏、陪她閒話逗趣、喂她吃枇杷,可偶爾也會微微出神,沈西泠知道,那就是他陷入沉思的模樣。

她隱隱有種感覺,好像有一些他等待已久的事情,即將要發生了。

而她的預感並沒有錯。

某個雨後的夏夜,山中霧氣瀰漫,就在雲霧最濃的那時,這處山居來了兩位貴客,恰巧都是沈西泠認得的。

一個是顧居寒。

另一個……卻是大魏太子。

身份如此貴重的兩位星夜來訪,實在很難不讓人多些思慮,沈西泠心中警覺,而齊嬰倒是處之泰然。

他似乎早已料到他們會來。

齊嬰察覺到了沈西泠的緊張,隨即對她安撫地笑笑,說:「無妨,我與殿下私談兩句,不會有事的。」

沈西泠也很聰明,她見齊嬰這般態度,自然便不難想到他一早就與大魏太子私下有往來,興許今日對方過來,還是他的意思呢。

她心中定了,於是對他點了點頭,又看向了站在太子身後的顧居寒,他正看著她,人比月餘前清瘦了不少,他的面容隱沒在雲霧之中,看起來有些寥落。

沈西泠抿了抿嘴,又抬頭看向齊嬰,說:「那你與殿下在屋子裡說話吧,我也去同將軍閒談幾句。」

齊嬰聞言也看了顧居寒一眼,隔著夜霧,兩人相□□了點頭。

他重新看向沈西泠,聲音柔和,說:「去吧。」

他頓了頓,隨即沈西泠聽見他補了一句。

「善道別語。」

夜霧瀰漫,星漢燦爛。

因那天剛下過雨,山中路便不免泥濘,有的石頭上生了苔蘚,更加容易打滑,沈西泠和顧居寒一起走在山中的時候,顧居寒一直習慣性地注意著她的動作,時刻提防她摔倒。

那是一種無形的關注,沈西泠能感覺得到,同時她也忽然發現以前顧居寒也是這麼看她的,只是那時她只當這是友人之間的關照,並未聯想到其他,如今想來……自己也實在太愚鈍可笑了。

但這事其實也不能怪沈西泠,畢竟當局者迷,她與顧居寒同處一個屋簷下時的確對這一切無知無覺,直到如今兩人分開了一段日子,許多舊日的迷障才緩緩散去,她也終於得知了一些遲來的真相。

因有這樣一番前情,此時的獨處便不免顯得十分尷尬,即便是山中美妙的月色和霧氣也不能彌補,甚至顧居寒對她持續且沉默的關注也令她感到芒刺在背。

沈西泠沉默了很久才終於想出一句話來,她說的是:「……對不起。」

她聲音很低,透著真誠的歉疚,顧居寒聽見了卻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問:「為何同我道歉?」

沈西泠微微低下頭,答:「當時……當時我是急昏了頭,所以才拿那個賬本威脅你,如今想來真是愚魯,將軍待我那樣好,我卻忘恩負義。」

她抿了抿嘴,想了想還是又解釋了一句,說:「但是其實我並未真的打算要將居盛、居遠他們的事也捅出去,我當時只是……」

她不再說下去了,而顧居寒已經明白她想說什麼。

她是想解釋她並未真的狠心想出賣顧家人,她只是拿他們做當時與他談判的籌碼罷了。

顧居寒是相信她這個說法的,毋寧說他一貫很相信她,這或許與他們之間的初遇有關——那時她為了救一個素昧平生的乞兒甚至不惜將自己捨出去,自那時起他便明瞭她的秉性,是個純善又執拗的人。

可他雖然相信她,但這個說法卻並不能抹去他心中的痛苦——她為了齊敬臣能做任何事,甚至僅僅為了見他一面就可以毫不猶豫地站在自己的對立面,只要這一點不變,他心中的傷痕便不能復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