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決然(3)

然而,當財富膨脹到一定的程度,連權力也將不得不低頭。

沈西泠當然不會把這一切的原委都告訴顧居寒,她只需要從他那裡得到一個結果,此時她眉目安定,落在顧居寒眼裡卻不禁讓他想起了齊敬臣。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與他如此相像。

甚至連坐在那裡與人博弈、乃至於掌控一切的神情都與他如出一轍。

同樣篤定,同樣平靜,同樣無所迴避。

他心中實在痛得厲害,以至於有些失了章法,看著她感慨了一句:「西泠……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還記得他們初相見的時候,正在上京某處熱鬧的街市,那時她是那樣乾淨,甚至會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小乞兒同人爭執、不惜捨出她自己也要護著比她更弱小的人,當她對他笑的時候眼中沒有一絲蕪雜,只有清透,如同一場江左三月的煙雨。

可現在……

她在舞弄權術——甚至比這更糟,她在驅使利用權力,以實現自己的私望。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而沈西泠聽見他這一問,神情卻變得有些幽深。

她對他笑了笑,可眼中卻浮現更濃稠的哀傷。

「溫若,」她說,「你不會懂的。」

她的聲音有些空,眼神越□□緲了,眉頭益發皺起來,似乎想起了一些令她痛苦不堪的往事。

「我曾問過他,我是不是應該改變,是不是應該變得不擇手段,」她的聲音很低,「那個時候他告訴我永遠不要變,他說他會永遠保護我,他要我永遠乾乾淨淨的。」

這時她淡淡笑了一下,美麗而憂傷。

「他並沒有違背諾言,他一直在保護我,可是……卻沒有人保護他。」

「我永遠都記得五年前在朝堂上的那一天,所有人都被他保護得好好的,只有他不停地受傷……我根本幫不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在他頸上懸著利劍。」

她的眼眶溼潤了,眼中含淚看向顧居寒,神情是那樣破碎。

她甚至笑了:「可你知道最讓我痛苦的是什麼麼?」

她的眼淚順著她美麗的臉頰緩緩落下來。

「是我發現……原來我就是那把劍。」

明明我那麼愛他,那麼不想讓他受傷,可是最終卻成為了他人的手中刀,將他拖進了無底的深淵。

我從未那樣痛恨過什麼人,那個高高在上的梁皇陛下,那些世家中的魑魅魍魎,那些有司衙門裡的飛鷹走犬……我痛恨他們所有人,可我最痛恨的卻是我自己。

我竟那樣深地傷害了他。

從那天起我就對自己發誓,如果還有下一次、如果他真的再次陷入危難,我就一定要救他。

不管要付出多少東西。

不管我要拿什麼去交換。

也不管我自己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只要救他。

她將這些話都深深放在自己的心底,並未宣之於口,可是那時她眼中的深情和決然,卻清清楚楚地在告訴顧居寒,她究竟可以為那個人做到什麼地步。

……她是絕不會回頭的。

他實在不知該同她說什麼了,而此時她已經自己伸手擦去了臉上的淚水,重新變得平靜起來。

她獨自撐著椅子的把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並謝絕了他想要攙扶她的好意,待站穩後,再次對他開口,說:「我給將軍三日時間考慮,三日後若我仍不能見到他,自會另找門路想辦法,屆時也不必將軍再多掛慮。」

顧居寒聞言心緒劇烈地起伏,以至於雙手已經收不住力道將掌心攥出了血痕。

他驚怒交加:「三日?這是多麼大的事,陛下早已做了決斷,即便是我三日之內也不可能改變這個結果!」

沈西泠的神情則顯得有些冷漠,她獨自撐著桌子向門外走去,口中則緩緩地說:「那並非我所要考慮的問題,將軍自行衡量便是。」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

「或者將軍也可以殺了我,」她重新回過頭看向顧居寒,神情有些隨意,「不過即便如此,這賬冊依然會穩妥地留在別人手中,陛下那邊若想動其他的心思,倒是不必那麼麻煩了。」

顧居寒聽著她這句話,雙手終於頹然地放開,鮮血順著他的指尖不斷向下淌著,而他卻恍若未覺。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到極點同時也美麗到極點的女子,是他平生唯一心之所動,可他與她相伴如此之久,竟從不知道她是這樣冷心冷情的一個人,甚至……如此決然。

他看著她與他點頭作別,隨後一步一步走出了書房。

那背影柔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倒下。

可是又好像……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加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