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決然(2)

如此驚天動地的事情,她此時卻說得平平靜靜的,說完後似乎自覺能說得通,復而點了點頭,喃喃自語曰:「定然是如此了,是大梁人要殺他,陛下不過是順勢而為借光而已。」

她一句一句說著,條理十分清晰,且情緒也很平穩,明明她在說齊嬰的生死之事,可竟沒有絲毫心緒紊亂的痕跡。

相反,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冷靜。

顧居寒心中卻越發不安起來,他發現自己此時竟寧願她憤怒或者悲傷,即便她願意哭一哭也好,這樣起碼會讓他感到她有些熟悉,而不像現在,仿若彼此素昧平生。

顧居寒沉默著重新穿上了衣服,緩緩站起來回身看向她,斟酌片刻後問她:「那你想做什麼?」

那你想做什麼?

這句話能說明很多問題,起碼說明她的那些揣測並非不著邊際——齊嬰真的有殺身之禍,此事由魏帝親自安排,且與江左之人脫不開干係。

這便是最壞的境況了,可沈西泠的神情卻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她站在顧居寒身前,那麼柔弱且瘦削,因沒有上妝,臉色還有些蒼白,更顯得弱小,然而她的氣韻卻很卓然,與他相比沒有一點弱勢。

「沒什麼特別的,」她還對他笑了笑,「只是他若死了,我就陪他;而他若活著,我就救他。」

她的語氣實在太平靜了,而說的話又太沉重,令顧居寒的心難以抑制地震撼著。

死?

他並不懷疑,如果齊敬臣死了她一定不會獨活,畢竟五年前她剛剛嫁到他府上來的時候枕下就一直藏著剪刀。他知道她是怎麼想的,那個時候齊敬臣在江左面對的局勢正是最艱難的時候,她唯恐他有什麼意外,同時也做好了打算:一旦得知他的死訊,她就會立刻拿那把剪刀了斷自己。

她就是這樣的人,她就是如此決絕地愛著齊敬臣。

可是她說要救他?

她怎麼救他?

這裡是大魏,顧居寒自問,即便是自己也無法改變陛下的意思,何況這其中還混雜著南朝人的勢力,牽一髮而動全身。

齊敬臣身上擔的干係太多太複雜了,誰能救他?誰又有心救他?

他是一定要死的。

顧居寒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展目時他的神情便更嚴肅了起來。

「救他?」他看著沈西泠問,「你如何救他?」

這話說完,他發現沈西泠鬆了一口氣。

她額角出了一層細汗,臉色也更加蒼白了,可是神情卻鬆弛了不少。

顧居寒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這一問無異於告訴了沈西泠,齊敬臣還活著。

他原不該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的。

顧居寒的眉頭皺了起來。

沈西泠方才那話的確是存了試探顧居寒的意思,而他的答覆總算讓她長舒了一口氣:齊嬰雖然的確陷入了危困,但他還活著,他或許受了傷,也或許已經被秘密幽禁不在使君別館,但他一定還活著。

這就足夠好了。

只要他還活著,一切便還有轉機。

沈西泠的心越發定了。

而不妙的是她的身體實在太過虛弱,乍悲乍喜之下,即便她的心性堅韌還能繼續支撐,身體卻已經堅持不住了,她的腿一軟,直直地往地上跌去。

顧居寒一驚,連忙一把將人扶住,又明顯驚慌地扶著她坐下。

他見她已經臉色煞白,額上的汗也越發密了,難免憂心如焚,一邊匆匆地囑咐她幾句話、一邊起身要向門外走去:「你先不要想別的,我去給你叫大夫,無論有什麼事都以後再……」

他剛轉過身、話還沒說完,便被她拉住了袖子。

她那麼瘦弱,力氣又小得可憐,可當她輕輕拉住他的時候,顧居寒卻覺得自己無法掙脫。

她正以那雙如同工筆所繪的妙目靜靜看著他,問他:「……他在哪裡?」

這個問題問出口後她便自覺愚魯了,因此自嘲一笑,可她既已問出口,便依然願等他一個答覆,似乎寄望於他會心軟,從而告訴她那人的下落。

顧居寒別開眼,沉默以對。

她明白他無聲的拒絕,也並未因此失落,只是鬆開了拉住他衣袖的手,繼而神情寡淡地笑了笑,說:「是我為難你了,無妨,我用別的法子找吧。」

顧居寒聽言登時眼神一變,心中亦生警覺,問:「你要做什麼?」

沈西泠似乎已經有些累了,身子側靠在顧居寒寬大的椅子上,呼吸有些重。

她許久沒有答話,顧居寒因此而更加急迫,他在她面前蹲下,平視著她,又問了她一遍同樣的話。

沈西泠望了他一眼,想了想,隨後緩緩從衣袖中取出了兩張薄薄的紙,正是她方才從自己的妝奩中取出的,遞給了顧居寒。

她的神情淡淡的,說:「將軍先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