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沈西泠難免有些嘆息,更未與蕭子榆計較,她只是對她欠了欠身、禮儀十分周到地說了兩句客氣話,隨即便又轉向皇后,在她之後往小沙彌的功德箱裡捐了早已備好的香火錢,氣派端方沒有一處可以指摘,反倒令蕭子榆這正兒八經的金枝玉葉顯得有些小氣了。
圍觀的眾人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她們個個是人精,自然能瞧出些許門道,雖則摸不清兩人之間的前塵,卻也能感到一番暗湧,更知道大梁的公主已經落了下乘。
蕭子榆自己也是知道的,她還看清了沈西泠眼底的憐憫。
她為那抹神情而憤恨,可又不禁……心生哀慼。
浴佛法會至午時才散去,佳節卻尚不算終了,各家貴人都分得一間寮房,玉佛寺的僧眾將供以素齋,用過午膳之後還當再行佳禮,要到日頭西沉時分才真正算結束。
梁臣所分得的寮房自然要同大魏官員分開,且因他們都是外臣男子,分得的便是靠邊角的地界,算是與有女眷的官宦門庭隔開了,也好避嫌。
這自然是很合理的安排,只是這麼一來沈西泠想見齊嬰便更是不可能,顧居寒雖深知她是懂得輕重的人、絕不至於捅出什麼簍子,卻仍唯恐她心悲難抑牽扯出意外,是以一整個上午都在佛閣正殿牽掛著她,直到此時進了寮房與她相見才勉強算是安了心。
寺中寮房並不寬敞,只是小小的一間,他進門後見她正坐在窗邊出神,臉色仍十分蒼白,但情緒是平穩的,顧居寒隱隱鬆了口氣。
恰好這時寺中的小沙彌送來了素齋,羅漢菜、三色芙蓉、三春一蓮道道精美,顧居寒謝過了僧人,又請他放下素齋後出去了。
沈西泠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以至於沒有發現顧居寒已經進了門,甚至小沙彌進來送素齋的動靜也沒能驚醒她,她仍然看著窗外,沒有起身動作的意思。
顧居寒放輕步伐走到她身邊,又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輕輕叫了她一聲:「西泠?」
他的靠近才總算讓她回過了神,沈西泠轉頭看向顧居寒,恍惚一笑,答:「……將軍來了。」
顧居寒也對她一笑,又指向桌子上的素齋,溫聲說:「我們用午膳吧,膳後寺廟還另有安排。」
沈西泠點頭應了,顧居寒便扶著她站了起來,她本想推說不必,但起身後的確腳下不穩,若非他扶著她恐怕真要摔倒,遂也沒再多說什麼,由著顧居寒攙她去桌邊坐下了。
兩人一道開始用膳。
沈西泠其實沒什麼胃口,但她禮佛一向虔敬,浴佛節的佳禮她是一定要走完的,遂勉強自己一口一口地吃著素齋。顧居寒知道她真的吃不下,此時見她如此勉強也覺得心疼,他正猶豫著開口勸她別吃了,卻聽她淺笑著問:「將軍今日在佛閣可瞧見了什麼趣事?」
這話把顧居寒問得一怔。
他以為她一定會問起齊敬臣的,未料卻沒有,且此時她神情很安穩,並不像是顧左右而言他,倒像是真的沒打算問起他。
她難道……打算放下那個人了麼?
為什麼?是因為今日在山下那遙遙的一見?
她覺得那已經算是一個結果,所以終於肯放下這整整十年的執念了麼?
顧居寒有些難以置信,可心中又乍然有種歡喜生髮出來,他盡力壓著這股歡喜,否則便顯得太過小人了,只是卻架不住欣然之感一陣一陣地從心底漫溢位來,令他有些難以招架。
他……終於有望等到她了麼?
顧居寒咳嗽了一聲,以此掩飾自己情緒的波動,正要開口答沈西泠的話,卻聽門外傳來陣陣喧譁之聲,仔細聽去,是僧侶們在高聲呼喊著「走水了」。
顧居寒臉色一變,當即起身闊步走出門去看,果然見後山處火光沖天,已經映得那片天都火紅了起來!
如今正是春日,北地少雨更是天乾物燥,遮莫山四處都是樹木,只消一個火星便足能燎了整座春山,遑論後山那頭已經燒成了這副模樣!
這是要出大事的!
沈西泠也聽到了門外的動靜,更透過窗戶見到了撲天的火光,她尚且來不及反應門外已另有響動,原是各寮房中的貴人們都被驚動了,正呼呼喝喝地奔逃出來,各家貴氣端莊的夫人們此時都驚慌失措亂了儀容,同市井婦人一般大喊大叫。
顧居寒的副官旭川此時已經匆忙進了門,顧居寒一見他來神色一定,立即折回房中來拉沈西泠,帶著她闊步走出門去。
一齣房門,那驚天的火勢便越發顯得駭人,滾滾濃煙從寺院近後山的地界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赤紅的火焰熱力驚人,熊熊燃燒不肯熄滅,宛若經文中所繪的阿鼻地獄之象,令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