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泠倒沒這麼多忌諱,一來她的心思不在這裡,沒有想跟薛沅爭風吃醋的意思,何況她所歷的風浪都太大,像薛沅這樣小女孩兒鬧脾氣的事也實在不足以讓她心生波瀾;二來麼,這薛家小姐雖一直與她有些齟齬,但她看得出她本性良善,沈西泠素來覺得是自己的出現耽誤了她同顧居寒的姻緣,是以一直對她頗為歉疚忍讓,今日她主動登門,她更無意讓她吃閉門羹。
沈西泠讓人將薛家小姐請進門來,好茶好果子伺候,更收拾得整潔了一些才去正屋同她見了面。
薛家小姐對著她雖仍無什麼好臉色,但其實還是明裡暗裡關懷了她一番,隱隱在探問她是不是康復了。沈西泠覺得她有些可愛,遂一一答她所問,更謝過了她,她似乎因此而感到了些許不自在,很快便揭過了這個話茬,轉而從丫鬟手裡接過一支金釵,用絲帕仔仔細細地包裹著。
她將那釵交給連紫,讓連紫轉遞給沈西泠,又說:「我今日來卻是為歸還此釵給夫人——上回說是掉在御史中丞府上了,只是當日情形有些亂,一時沒有找著,近來鍾夫人倒是找到了,託我給夫人送來。」
這話一聽便是瞎話了。
鍾夫人是何等長袖善舞的人物,整個上京最周到細緻的夫人便是她了,她老早就知道薛沅跟燕國公府的微妙關係,又怎麼會特意找她來送釵?當是薛沅藉著自家姑母與鍾夫人的私交,特意央了這個機會來,至於圖的什麼便不得而知了。
沈西泠看得很明白,但也無意點破,只順著薛沅的意思瞧了瞧那支釵,隨後搖了搖頭,說:「有勞薛小姐費心,只是這釵不是我的,恐怕另有失主。」
這釵當然不是她的,當日她說釵丟了不過是個託辭,實則那金釵一直好端端留在她的衣袖裡呢。也難為鍾夫人特意尋了好幾日,更難為薛家小姐還特意送來。
薛沅一聽這釵不是沈西泠掉的那支,秀眉不禁蹙起,看起來還有些著急,婢子將釵還給她以後,她更露出一副急匆匆要走的模樣,說:「那我再去同鍾夫人說,請她再找找。」
沈西泠知道那釵根本沒丟,見薛沅如此自然很愧疚,可她又不能據實以告,只能說:「一支釵罷了,也不值什麼,還是不勞小姐與鍾夫人再費心了,就這麼著吧。」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了,熟料薛沅聽了卻很生氣,立刻杏目圓瞪,說:「這釵不是將軍在擊鞠賽上特意為夫人贏來的麼?他之所贈,夫人怎可如此不愛惜?」
沈西泠聽言一愣,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薛沅這麼費心地替她找釵,不過是因為此物與顧居寒相干罷了。
她其實也不圖什麼,特意來國公府送釵也沒有挑顧居寒在的時候,可見並非圖與他偶遇,她也沒有想私自把他得來的釵昧下,反倒很盡心地替沈西泠尋找。她只是因為很喜歡他,所以與他相關的一切都想著要維護罷了。
這樣的情韻很令沈西泠動容,同時也讓她想到自己:她其實也是這樣愛著齊嬰的,好在她曾經得到過回應,而薛沅呢……?
沈西泠因此更對薛家小姐感到愧疚,若沒有她忽然橫插一腳,興許薛沅早就嫁給顧居寒為妻了,這麼一來不但她能得償所願,顧居寒也能有個尋常的家庭,不至於像如今這樣冷冷清清的。
沈西泠自夢中醒來之後便愈發多了些對人事的感慨,更覺得世事更迭太多,即便微末歡喜也當倍加珍惜。她實在不希望自己壞人良緣,因此這晚才同顧居寒提起了薛沅的事,想著要撮合他們,彌補些自己的過錯。
她簡要同顧居寒說起了那支釵子的前因後果,隨後又頗為認真地說:「薛家小姐我瞧著是很好的,最好的便是對將軍真心,若將軍點頭,娶她進門做平妻的事便可都由我來辦,也不會費府上什麼工夫,如此一來也算皆大歡喜,想來薛家也會高興的。」
她溫溫柔柔地說著,神情很真摯,卻讓顧居寒的眼神微微黯了下來。
原來她當時差一點就丟掉了那支釵,只為了要去見齊敬臣一面。
他當然很清楚那人在她心裡的位置,她思念了他五年,為了見他一面她可以捐棄一切,別說他送的釵了,便是她自己的命她也能豁得出去,畢竟那人曾經也捨出命地袒護過她,他們之間的淵源已經深到了那個地步,無論彼此怎麼做都是適宜的,沒有過分一說。
可他仍難免感到些許低落。
她大概至今也不知道他對她有異樣的情愫。她剛剛嫁給他的時候戒心極重,而且還傷情,他自然不能對她表達什麼,反要把一切都暗暗藏在心底。他本打算等她漸漸從往日的感情中走出來後再與她陳情,沒想到這五年她只是越陷越深,根本沒有忘記那人的可能,他也因此不得不繼續藏著,扮作她的兄長和朋友,也不知要一直持續到何時。
結果如今她要為他娶妻了。
他自然明白她是好意,她希望他能有真正的家,也希望他能有子嗣,像他這樣經常要上戰場的人,有後是尤為重要的事。
他自己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卻始終不想另娶人過門,他總隱隱覺得若他娶了旁人她便要離開了,就像她終於為自己找到了一個離開的理由似的。
而他根本不想讓她離開——何況齊敬臣那邊……
他眼神中的顏色又深沉了起來。
顧居寒嘆了一口氣,又把筷子放下,看向沈西泠,心中頭回有種想即刻向她陳情的願望,他的眼神流露了些許情緒,對她說:「西泠,我並不孤獨,你在這個府裡,我覺得一切都很好。」
這話其實沒有任何逾越之處,即便他只是她的朋友、兄長也完全可以這麼說,可沈西泠那麼敏感敏銳,她立刻就察覺到了些許不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