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夢醒(1)

沈西泠的眼神漸漸清明起來,緩緩偏過頭又去看坐在自己床邊的人,這次總算認出了自己的丈夫——他看上去有些憔悴,下巴上有些胡茬,正十分擔憂地看著她。

他又叫了她一聲:「……西泠?」

似乎在確認她有沒有清醒過來。

沈西泠確然已經醒了,她已經認出了自己房中的人,除了他以外,還有他的妹妹婧琪,以及自己身邊的丫頭連紫和挽朱,外間隱約站了個男子,看上去是顧居寒的副官旭川。

她都認出來了,很清楚,可同時又有些恍惚,總覺得連紫和挽朱應當是水佩和風裳,婧琪則應當是子君,至於旭川,或許本該是青竹或者白松的……

她晃了晃頭,將這些荒謬的念頭從自己腦中摘出去,看著顧居寒笑了笑,開口答:「……將軍。」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可房中的人聽見她說話了、卻都高興得像什麼一樣,只顧居寒怔愣了一下,眼神似乎有些黯淡。顧婧琪甚至歡喜得差點兒哭出來,撲到她床邊拉起她的手說:「嫂嫂你可算醒了!你怎麼睡了這麼久?我們都要擔心死了!」

「你一直髮高熱,怎麼叫都不醒,就一直說夢話,」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宮裡的御醫院正給你開了好多藥,卻都喂不進,他們也都沒了法子,還說你要是再這麼下去就要燒壞腦子了!」

她看起來很後怕,連紫和挽朱也跟著點頭,都是一副劫後餘生欣喜極了的模樣,沈西泠知道自己這一病給大家都惹了麻煩,心裡十分過意不去,又抬手摸了摸顧婧琪的頭,說:「我不好,讓你們跟著擔心了……」

她說完便咳嗽起來,嚇得房中的人都跟著手忙腳亂,顧婧琪慌得不得了,又被她哥哥拎到一邊,看著哥哥一邊把嫂嫂扶起來半坐著,一邊又訓自己說:「你嫂嫂剛醒,別吵吵鬧鬧的。」

顧婧琪頗有些委屈,但又不敢反駁,只撅起了小嘴,顧居寒則不理會她,只問沈西泠:「覺得好些了麼?是不是還不舒服?」

沈西泠身上沒什麼力氣,倚靠著窗頭的軟枕坐著仍有些不穩當,她勉力打起精神,說:「……無妨,已經不要緊了。」

顧居寒看著她,眉頭依然皺著,尚未來得及說話,顧婧琪便又插了嘴,笑嘻嘻地說:「嫂嫂可算沒事了,不然我大哥都要吃人了!嫂嫂是沒瞧見這幾天他的臉色有多不好看,那些院正差點兒都不敢來咱們府上,個個躲得八丈遠!」

這話說得十分俏皮,而沈西泠一醒一屋子人的心情也都跟著好了起來,縱然是一向沉穩少言笑的連紫聽了這話也不禁笑出了聲。

只可惜她這話得罪了她哥哥,令他有些侷促起來,自然就難免遭殃,被自家長兄虎著臉瞧了一眼,立即就嚇得縮起了脖子,躲到了丫頭們身後去。

顧居寒嘆了口氣,看了沈西泠一眼,又回頭對其他人說:「你們先出去吧,我同夫人說幾句話。」

這是自然的,夫人剛醒,將軍自然很歡喜,人家夫妻要親熱呢,旁人可不好打攪。顧婧琪和丫頭們都自覺明白,聽言皆捂著嘴偷偷地笑,只連紫穩當些,欠身說:「那奴婢先去為夫人熬藥了。」

說完帶著挽朱退出了房去,顧婧琪也走了,走之前對著沈西泠擠眉弄眼做鬼臉兒。

這些情致都很生動,讓沈西泠越發清醒了一些,繼而又陸續地想起了很多夢境之外的事。

算起來她遠嫁到江北也已經有五年了,和留在風荷苑的時日一樣長,在這裡同樣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她也同許許多多新的人產生了聯絡,這一切都很好,都很平和溫馨。

可……她仍然耽於那場夢境,即便它讓她痛苦到多年夢魘,可同樣美妙得令她沉迷。

她很想回去。

她好像已經徹底醒過來了,可是又好像沒有,夢境中的許多東西依然給她留下了痕跡,她甚至還生了幻覺,總能隱隱約約聞到那人身上的甘松香,雖然只有一點點,卻始終繚繞著她,令她誤以為他曾來過這間屋子。

她覺得生出這等荒謬念頭的自己很蠢,可是又禁不住一直會這樣想,等其他人都走了,她還是問了顧居寒一句:「將軍……他來過了麼?」

他會來看她麼?

顧居寒聽言暗暗一嘆。

方才他之所以把其他人都打發走,就是因為知道她醒來以後一定免不了要問起那個人,而這些話旁人都是不能聽的——他們雖不是真正的夫妻,可到底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整整五年,他其實也很瞭解她,起碼知道她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人。

他當然一直知道他們之間的深情,也從沒有過什麼非分之想,只是他們之間畢竟也有五年時光,相處的日子並不比她和齊敬臣之間來得短,真要算起來,說不定還要更長些。

她一直是個心防很重的人,剛嫁來國公府的時候一直同他客客氣氣,一副相敬如賓卻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他知道她那時傷情,也體諒她的難處,因此一直對她很寬和,後來更時不時給她帶些有關那人的訊息,這才慢慢令她意識到他不是惡人,他們的關係也總算是有些緩和。

後來他的父親病逝了,他一度消沉痛苦。

她實在是個有些奇怪的人,富貴康樂似乎沒法喚起她的親近感,反倒是沉鬱苦痛更容易讓她共情。父親病逝的那段時間她一直很體貼他,似乎在同情著他,更替他跑前跑後張羅喪儀,像是這家真正的主母一般,同他一起披麻戴孝在靈堂外迎候來祭奠的人,更像是他真正的妻子。

直到那時他們交換過彼此最深切入骨的痛苦她才真正不那麼防備他了,後來時日漸久他們也終於像是朋友,他上戰場之前她會替他擔憂,他平安回來的時候她會真心實意感到高興,再後來她也不闆闆正正叫他「將軍」了,而改口稱他「溫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