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鏡破(1)

這些細節是不能想的,否則便難免更加難受,尤其當青竹想起與沈西泠分別時她最後的那一聲淺笑,心就越發絞緊了。

為什麼……最後偏偏要這樣?

他努力剋制著傷懷,匆匆進了本家的門,去向公子覆命。

公子在堯氏的嘉禧堂。

青竹進門的時候堂內頻有說笑聲,原是大公子夫婦帶了徽兒和泰兒來看望堯氏,泰兒半歲了,正是粉雕玉琢緊可愛的時候,惹得堂上的人都喜歡得不得了,徽兒還在和弟弟爭風吃醋,更逗得大人們發笑。

似乎隱隱恢復了齊家往日的祥和熱鬧。

青竹一上堂便先看到了自家公子。

他剛從戰場上回來不久,大約因這半年過得太過跌宕且辛勞了,他又清瘦了很多,氣韻也變得更為寡淡沉鬱,即便坐在如此祥和歡樂的堂上,仍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只是看著別人在享受安樂,而他自己卻無法融入進去。

他看起來竟有些孤獨。

他也看到了青竹,看到他的時候眼神有些變化,似乎也知道他帶回的訊息是什麼,他猶豫了片刻,隨後側首對堯氏說:「母親,我出去一下。」

堯氏本正抱著泰兒逗他玩兒,見青竹進來回話、自己的兒子又有迴避眾人的意思,不禁疑心是出了什麼不好的事——她也是被這半年來的驚變嚇怕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齊嬰對母親寬慰地笑笑,說了聲「無事」,隨後起身從嘉禧堂離開,轉而回了自己的書房。

書房中冷冷清清的,只有已經冷了的茶水和高高摞起的案牘,他卻彷彿更自在了一些,好像方才家人們的歡樂令他感到了些許侷促一般。

也或許並不是侷促……是那裡歡樂的光景令他想起了什麼人麼?

他在書案後坐定,問青竹道:「她在韋家安頓好了?」

「她」。

曾經那樣親密、親密到幾乎彼此融入骨血的人,如今卻似乎連字也不能提起了,只能說一個「她」。

他是怕疼麼?

青竹垂首答「是」,又細細說了沈西泠在韋家的近況,他認認真真地聽著,比對待朝事還要認真。

青竹說完了,他則沉默著一語不發,似乎有些出了神,隨後青竹才聽到公子問了他一句:「……她哭了麼?」

她哭了麼?

這世上有那麼多的事需要他去關心,其中大多關乎國家存亡、關乎許許多多人的生死,可他那個時候什麼都沒在想,他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沈西泠自然是沒哭的,可青竹被問的時候卻忍不住哭了,他自覺荒唐,於是趕緊把淚擦掉,一邊擦一邊搖頭,告訴公子沈西泠並沒有哭,她只是問,她還能否再見他一面。

公子聽到這話的時候神情並沒有什麼變化,甚至看起來還更平靜了一些,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才是他真正在忍耐痛苦的樣子。

他很痛苦。

越平靜、越痛苦。

他什麼都沒再說了,彷彿對此事的興趣已經了卻乾淨,只動了動手指示意青竹出去,青竹會意,也不敢再打擾他,遂躬身退了出去。

他知道公子此時最需要的其實是沈西泠,可她不在,因此他大概只需要寂靜。

而在門關上的剎那齊嬰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手緊緊捂住胃心,痛得腰背有些佝僂了,而咳嗽過後他的衣袖間便染上了鮮紅的血。

……他嘔血了。

他看到了那些血跡,但是神色並不意外,好像已經習以為常,而胃心尖銳的疼痛似乎也不讓他厭憎,反而令他感到安慰一般——他需要這種痛苦,非常非常需要。

他在書房中從白日獨坐到黑夜。

他……想去見她。

就如同自三月分別以來的每一個朝暮一樣,他想見她。

這種慾望在三四月時是很強烈的,躁動又昭彰,後來則慢慢沉澱下來,變得沉默且深厚,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他的私願是無法成真的,因此就只能越來越牢固地把它壓在心底。

最後壓成一道隱秘的傷口,沒人看見。

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看見,痛苦是很私密的事,也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一點關聯,他再沒有什麼能給予她的東西了,只能遠遠地陪著她痛苦,僅此而已。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見她,藕斷絲連只會讓彼此更加痛苦,也會讓分別更加困難,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也許就是像現在這樣,再也不相見,也永遠不說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