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北去(2)

二月初四,大梁使團入北魏幽州境內,魏帝遣禮部尚書葛兆夫迎接。

齊嬰執掌樞密院多年,對高魏朝堂的派系爭鬥自然多有了解。

幾個月前大魏的禮部尚書另有其人,若他記得不錯應當是叫蔣昌宏,是顧家一黨,但此次戰敗之後顧家有失勢之兆,首先要被剪除的便是門生黨羽,魏帝革了蔣昌宏的職,另提拔了鄒潛的學生葛兆夫頂替,以此管窺,可見大魏朝堂上的文武黨爭已然臻於白熱。

而這當然是大梁所樂見的——顧家遠比鄒氏對江左的威脅更大,只要顧家倒了,十年之後南師便有機會越過天塹成就大業。

這些思慮盤桓在齊嬰心底,外人卻一絲一毫也不能窺見,魏國朝廷來此迎接的官員們只見南朝的官員們個個肅穆安靜,紛紛垂首等著一人從馬車上走下,那眾星捧月般的男子生了一雙極為華美的鳳目,眸色如翻墨,氣度高華安穩如同闊大山川,令人一見便不禁心生自慚形穢之感。

大梁,齊敬臣。

這個名字本來就為大魏百官所熟知,而北伐一役過後更是家喻戶曉,成為北地之人的夢魘。那魏使葛兆夫心中對這大梁人雖則十分痛恨,但同時也深感敬畏,遂迎上前去拱手曰:「齊大人。」

這個稱呼倒頗有些趣味。

在大梁,百官多稱樞相為「小齊大人」,只因他們更看重齊氏這個家族,將齊嬰看作是家族的從屬;魏國人卻不買世家的賬,才不理會什麼江左三姓,在他們眼中齊敬臣這個名字比所謂齊氏更值得人敬重,他的家族更是因為他才在江北有了名聲,是以直接稱呼他為「齊大人」。

大梁的官員都聽出了這一層意思,齊嬰則沒什麼反應,只同葛兆夫等魏國官員問過好,繼而過問了一番之後的行程安排,隨後便隨其入幽州城,以待次日拜上京。

北魏上京與南朝建康不同,雖同為一國之都天子腳下,氣象卻大相徑庭,並無建康的錦繡華美,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巍峨與肅穆,有北地獨有的蒼涼大氣之感,只是因逢新敗,街上百姓的神情也都透著沉重,見到南朝使團的馬車進城時非議抱怨不少。

這就是沈西泠第一次來到上京。

她坐在馬車內小心翼翼地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窗外,頭回真正見識了北地皇城的風貌,從樓宇建築到街上行人衣著都與江左不同,令她很感到新奇。

齊嬰拍了拍她的肩,她便關上車窗扭回頭去看他,聽見他說:「稍後我要去魏宮,你在使君別館等我?」

他是在問她的意思。

沈西泠看著他點了點頭,又有些擔心地問:「……你不會有事吧?」

他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也是,高魏新敗,原本就要求和,怎麼還敢動他們大梁的使君呢?

沈西泠放下心來,朝齊嬰甜甜蜜蜜地一笑,乖乖巧巧地說:「那我等你回來。」

從那之後齊嬰就變得很忙。

他白日里時常出入魏宮與魏國朝廷的官員磋商和談之事,夜裡回了別館又要再同樞密院和鴻臚寺的官員們議事,偶爾還要再寫奏表送回江左呈與君主,真是分身乏術。

沈西泠從小就知道這個人一直都是很忙的,但他以前忙一般都在本家或者官署,很少會在她眼前,如今在使君別館他們日日都在一起,她便終於親眼瞧見他勞碌的樣子,日以繼夜。

真的是很累,她只是看著都覺得累。

她沒什麼法子幫上他的忙,便只有盡力照顧好他的飲食,到了用膳的時間說什麼都會逼著他抽出起碼一刻鐘好好吃飯,齊嬰對此頗感無奈,而青竹倒是對此很滿意,連帶著對沈西泠的臉色都日益好了起來。

來到上京區區四五日,齊嬰便明顯瘦了一些,沈西泠自然為此心疼不已,他卻很平靜,還哄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往後便再也不會如此了。」

那天他似乎興致不錯,大約因為和談的程式頗為順遂,還同她一道規劃了一番隱居後的生活,逗得沈西泠也跟著開心起來,暫且忘了對他忙碌的憂慮,一心開始渴盼起之後的日子。

而次日齊嬰離開別館後,沈西泠也被迫出了一趟門。

這原本也不是什麼大事。

使君別館中除了齊嬰以外還住了若干大梁的官員,眾人總要吃飯,那便免不得要有人往來出入買進五穀雜糧。沈西泠雖則實際上是小齊大人正兒八經未過門的妻子,但明面上卻又頂了一個奴婢的名聲,為避免惹人注目招人懷疑,她便難免要多些勞碌,這日就承了出門買果子的一樁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