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絮語(1)

三位進士向齊嬰敬了茶,隨後大約也是覺得這森冷巍峨的樞密院不是說話的地方,加之時近午時、該到用午膳的時候了,便又惶恐地問老師能否賞光共膳。

三人來都來了,齊嬰總不好讓他們打道回府,便點了頭,三人大喜,說已提前在樞密院附近的一家酒樓訂好了位子,只待老師移步了。齊嬰一聽「酒樓」二字心中卻一動,想起他的小姑娘之前也開了家酒樓,還明裡暗裡總是暗示他讓他過去敲她的竹槓。

一想起她,齊嬰眼中便染上了些許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笑意,令幾位新科進士一瞧都有些愣神。

不過老師的笑意是一閃而逝的,他們剛瞧見一點,隨後便不見了,只聽老師說:「附近的酒樓口味欠佳,不若去怡樓吧。」

小齊大人這說的便是十足十的瞎話了:他既不曾吃過附近的酒樓,又一回都不曾去沈西泠的怡樓瞧過,哪裡知道這些地方的口味?此時這麼說,無非是因為他想念她了,想去那裡碰碰運氣,看看她是否在;即便不在,去一個與她有關聯的地方也是不錯的,總比其他地方更令他心儀。

幾位新科進士雖都不是建康人、對建康的酒樓口味並不熟稔,可入朝這幾天卻已然聽說過怡樓的名聲,朝中的達官顯貴有許多都喜歡在那裡宴請小聚,儼然是個名流匯聚之地。

只是他們三個聽說那等金貴之所的位子十分緊俏,提前半月之久去訂也不一定訂得到,未免稍後過去無處可以落腳,幾人便隱晦地開始提醒老師這個情況。

老師卻似乎並不擔憂,只淡淡一笑,說:「無妨,走吧。」

怡樓的確熱熱鬧鬧。

雕簷映日,畫棟飛雲,一入大門便瞧見氣派的天井,各處的擺件也都透著講究,譬如屏風、花卉、瓷瓶之類,處處雅緻。三層上下四處都是建康城中數得上的貴胄名流,各在推杯換盞把酒言歡,宛若瑤池瓊筵。

三位新科進士本來就不是士族出身,又都是外郡之人,哪裡見過這等貴不可言的場面?一時表面雖力持鎮定,心中卻震撼得緊。

齊嬰其實也是頭回來這兒,以往沈西泠雖在他耳邊唸叨過幾回,他卻都不曾抽出過功夫過來。今日一來,倒瞧見不少意料之外的東西:李巍他們瞧見的是雕樑畫棟,他眼裡瞧見的卻是她的用心。

他一向知道這小姑娘喜歡賺銀子,總以為商賈之道於她不過是個手段,她未見得是真的多麼喜歡。不過今日他一見,卻能從這個酒樓的細枝末節處看出她的用心,每一個角落都是推敲考量過的,非專注之人不能達此境。

她做得用心且開懷。

此外他還瞧見一些與他有關的細節,譬如樓中有小池養著蓮花,譬如懸掛的字畫有抱朴公的真跡,譬如有幾處雕欄的花紋與風荷苑相似……

齊嬰一笑,與她心照不宣。

而這廂小齊大人一踏進酒樓,眼尖的僕役便去喚了掌櫃,掌櫃的匆匆而來,一見這位稀客來了便很是惶恐,也知道他與自家東家的淵源,二樓那間位子最好的小隔間常年空著,便是留給這位取用的,當即便親自引人上了二樓。

三位新科進士一見這等場面,還以為老師是這裡的常客,心中又覺得仰羨,只紛紛跟上。

自一樓行至二樓,途中與不少人照面,建康的貴胄百官自然沒有一個是不認識小齊大人的,一見到他紛紛起身拜會問候,齊嬰便一路與人點頭問好。眼尖的官員們還發現,小齊大人身後跟的正是今年的前三甲,這三人與小齊大人……

大家雖面上無話,可心思卻都轉得很快。

齊嬰恍若未覺,只一路與各位同僚打過招呼,隨後便上了二樓於隔間中坐定,與李巍他們謙讓一番之後,點了幾個據說名聲不小的菜色,待掌櫃和其餘僕役們退下了,幾人才開始說話。

齊嬰接過李巍給他倒的茶,隨口問:「近來在朝中一切可還適應?」

一甲進士封官,照大梁官場的慣例,一般都是點翰林,狀元為從六品翰林院修纂,榜眼和探花則為正七品翰林院編修,官位雖並不很高、又無什麼實權,卻好在可以留任建康,不必像二甲和三甲一樣外任。

在翰林院留任不過是個過渡,往後調任到哪裡,一來要看朝廷的安排,二來也要看諸位新科進士自己的門路。往年士族子弟大多都是跟從家族長輩任職,極少數才會像齊嬰這樣調到和家族全然沒什麼聯絡的官署任職。

今年一甲的三位進士因都是寒門出身,自然便沒有父兄提攜指路,往後調任到哪裡便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齊嬰這話一問,三人卻面面相覷不答話,神情都有些微妙,過了好一會兒李巍才道:「……勞老師掛念,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