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靜動(2)

若是對著旁人,縱然齊寧再是怒氣上頭,也不至於嘴上無禁說出這樣不知分寸的話來,只是傅然不同,他在齊寧面前早就說盡了他嫡出兄長的壞話了,有他這麼一襯,齊寧便下意識地覺得有了託底,說起話來便百無禁忌。

傅然也的確是他的知己,一見齊寧不快,當即便開始隨著他說,道:「是是是,沽名釣譽沽名釣譽,他為了他自己的名聲,把你們家也給害了——我聽我父親說最近要興兵了,也是你二哥的主意,說是為了以此掩蓋他自己在春闈中的過失——真了不起,為了一人之得失,舉國都要跟著折騰,仗也是說打就打。」

這一席話把齊寧的火越拱越高,他覺得自己總算找到了一個能說話的明眼人,既不畏懼二哥的權勢、又不像四弟是個扶不起的軟骨頭,一時只覺得和傅然甚為投機,乃至於這輩子跟任何人都沒那麼投機過!

恰好酒樓的小二上了酒菜,二人便一道一邊喝酒一邊暢談,各自說著自家兄長的壞話,一個賽一個的酣暢淋漓,一個賽一個的口無遮攔,令齊寧甚感痛快。

只是這痛快是短暫的,待它過去後,取而代之的則是更多的迷惘。

說到底,他和別人痛罵二哥有什麼用呢?口舌之快罷了,自己照樣還是什麼都比不過二哥……他不如他有權勢、不如他受家族器重,也不像他輕易就能得到美貌的文文妹妹……自己只能嫉妒他,並繼續一無所有。

今日過後他又該怎麼辦呢?再努力讀書幾年、下回再考鄉試?要是還考不中呢?本來科舉就千難萬難,他二哥如今這麼一弄,士族更難入仕,那他要想考中豈不就更不可能了?若他什麼都沒有,又能娶個什麼樣的妻子?到時候難道還要他像他四弟一樣去人家門上大哭大鬧搖尾乞憐嗎?

他絕不!

可他往後又該怎麼辦呢……

齊寧正在醉意中亂七八糟地想著,又聽坐在自己對面的傅然說:「敬安,我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意思。」

齊寧見他言語間頗有些猶豫,感到奇怪,說:「你我之間何須說話如此吞吞吐吐?直說就是了——可是有忙要我幫?」

傅然剛吸了五石散、又飲了酒,此時是一身的熱氣,便敞開了衣服仰靠在椅子上,顯得格外懶散落魄,又有種奇妙的自在逍遙之感。

他朝齊寧舉了舉杯,說:「也不是要你幫忙,只是我這兒有樁來錢的生意,想問問你願不願意同我一起做。」

齊寧聽言一愣:「做生意?」

傅然仰頭飲盡杯中酒,大聲笑言:「正是生意!商賈之術為你我家族所鄙薄,可說到底,還是這黃白之物可靠,買得來舒服也買得來暢快,不比天天待在府門之內讀那些酸書來得強多了?」

這話真是正正好好說到了齊寧心坎兒上,與他的思慮不謀而合!

他當即便心中一喜,只是仍有些許疑慮,又問傅然:「是什麼生意?……能賺多少?」

傅然本是仰靠著坐的,此時卻坐直了身子靠近齊寧、朝他招了招手,齊寧立刻附耳過去,聽傅然道:「穩賺不賠的買賣,若是做得好,一年得有個……」

他不再說,只比了個「三」的手勢。

齊寧看著他的手勢吞了口口水,試探著問:「……三百兩?」

傅然卻大笑,說:「多十倍。」

三……三千兩?

齊寧大驚失色!

這……這是什麼生意竟賺得這樣豐厚!

他怕是什麼殺人越貨的勾當,自然不敢輕信,連忙問傅然究竟,傅然一貫懶散的神情顯得興奮起來,低聲問齊寧:「敬安,什麼東西最生銀子?」

齊寧皺眉,又聽傅然自問自答曰:「正乃其本身也。」

錢生錢……

齊寧有些不確定,想了想問:「你是說……放私債?」

傅然笑而不語,點了點頭。

齊寧又吞了口口水,問:「幾分利?」

傅然比了個「四」的手勢。

「四分?」齊寧的眼又瞪圓了,「你瘋了!這可是違逆律令的!」

民間放私債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尤其饑荒年間更有豪族大放糧債,只一邑便可得息十萬錢,真乃一本萬利。只是後來私債之風過盛,致使借債者無力償還,反而不利於民生安定,大梁便制定了律例,明言每銀一兩,止許月息三分,不得多索,也不得息上增息。

四分利已經遠遠超過了律例的限制,若被人察覺報官,小則要受鞭笞之刑,數目若大,那可是要殺頭的!

傅然卻滿不在乎,還譏諷齊寧道:「敬安,你家的確家風清正,卻也不至於不通世故吧?」

「律例?」傅然大笑,「那不過是寫給那些平頭百姓看的,你我的父兄是什麼人?會眼睜睜看著你我受刑?何況這生意由來已久,你們家大半也有人在做,只是不告訴你罷了。」

傅然這淡淡的嘲弄令齊寧面紅耳熱,心中又生出一股不服氣的倔勁兒來,他定了定神,說:「我豈是怕事之人?只是這四分利太高,那些窮人為何找你借債而不找那些利薄的?就算他們找你借了,以後若是窮盡所有也還不上又當如何?那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齊寧也不是沒腦子的,兩問都在點子上,傅然卻不驚不慌,氣定神閒地答:「想找利薄的?哪有利薄的?即便有,你不許他有便是了,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至於還不還得上就更無所謂了,」傅然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借債之前需抵押田產,若還不上,咱們便收了他們的地,豈不也是美事一樁?」

齊寧聽明白了。

這原是個霸道買賣:先是違逆了朝廷的律令以高利放私債,再是用強制的手段不許低利者放貸,轉著彎地讓百姓不得不找自己借債,還不上便拿田產做抵押……可不是真正的穩賺不賠!一年三千兩都少說了!

這生意好不好?當然好!齊寧說不動心也是假的,只是他畢竟是齊家的孩子,雖則叔伯之中不乏荒唐之輩,但他的父兄都是中正之人,絕不會允許他做這種買賣的,萬一出了事,那……

傅然看出了齊寧的怯意,眼中精光一閃,又靠近他些許,循循善誘道:「你怕什麼?這是我們傅家的生意,你若要做,便算是跟著我了,有什麼事都是我家長輩擔待,你跟著吃些小利也就罷了。」

他仰頭又飲盡杯中酒,說:「敬安,我素來引你為知己,也是看你過得苦悶才想幫你一把,若你實在不領情,我也沒必要上趕著,今日這事你就當我沒提過吧。」

說完,臉色已冷,頗有不愉和輕蔑之態,彷彿在嘲弄齊寧的顧忌和怯懦。

齊寧本就是受不得激的性子,一見傅然露出這等臉色,哪還能耐受得住?何況如今他已然將傅然視作難得的知己好友,實在不想失去這個寄託,趁著酒意上頭迷迷糊糊,他便橫了心,對傅然道:「我哪裡是不領情?不過是多問兩句罷了,你這麼念著我我心裡是感激的——乾脆也別多說了,你便算我一份,往後你我風雨同擔!」

傅然一聽此言臉色又轉好,令齊寧看得心頭一鬆,又聽他大笑道:「正當如此!不過我拉你是為幫你,可沒有什麼風雨要你擔,齊三公子便只管等著賺得盆滿缽滿吧!」

齊寧附和了幾句,又頗有些尷尬地說起自己的境況,說家中父母管得嚴,他手頭並不很富裕,也不知這私債要放多少才算得上合規矩。

他的摯友一聽這話,當即便說:「無妨,敬安剛涉此道,本也應當謹慎些,先做筆小的試試深淺也好——你有多少便拿出多少吧,其餘的我替你墊,不妨事。」

這真是好極了,齊寧一聽便對傅然更加感激,覺得他著實為人仗義、令人感佩,自然千恩萬謝。

一事既定,兩人都是暢快無比,當日把酒言歡,一頓飯吃到下午才結束。

小聚之後兩位公子相互作別,紛紛登車而去,只是等齊寧的馬車走得遠了,傅家公子卻又無聲無息地轉了回來,重又進了酒樓,登上三樓,進了方才與齊寧小聚時隔壁的那個雅間。

推門而入,房內坐的卻竟是……傅卓。

傅家的嫡子,傅容和傅然的哥哥。

方才還乘著酒意、同齊寧一起大罵特罵家中兄長的傅然此時全然變了副臉孔,對他的嫡兄恭敬不已,垂首站在兄長面前一揖到底:「兄長。」

傅卓正悠然品茗,擺了擺手示意弟弟坐,又問:「你姐姐教你的那些話,你都同齊三說了?」

傅然低著頭:「都說了,他對齊二公子怨念極深,也正如姐姐所料對前程一片茫然,我只說了不多的幾句,他便應允了放債之事。」

傅卓一笑,似乎頗感滿意,點了點頭又道:「嗯,先給他些甜頭,不必操之過急。」

傅然繼續垂著頭,恭謹道:「是。」

傅卓放下茶杯,悠悠起身欲踏出房門,傅然跟在兄長身後欲言又止,叫了他一聲:「兄長……」

傅卓聞聲回頭,會意,拍了拍傅然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好,我會記得在父親母親面前提起,丁姨娘也會為你感到高興。」

丁姨娘,傅璧的側室,傅卓的生母。

傅然渾身一震,神情似悲似喜,回過神後又朝傅卓一拜,說:「……多謝兄長。」

傅卓淡淡一笑,又拍了拍傅然的肩,眼中似有淡淡的輕蔑和憐憫,隨後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