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吻是剝離了一切情丨欲的,彷彿他們只是在相互觸碰相互感受,又在那個親吻裡相互許下諾言。
我會愛惜你一生。
沈西泠心中的躁鬱和不安在那個吻裡慢慢沉澱了下去,隨後漸漸開始消弭了,而當他又輕輕把她摟進懷裡的時候,她徹底安定了下來。
「文文,」她聽見他說,「再給我一些時間。」
他的聲音很低沉。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沈西泠當時其實並沒有聽懂。她不知道他需要什麼時間,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需要她給他時間,但她已經不想問了。
他的沉默說服了她,令她相信,眼前的這個男子,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永遠不會傷害她的人。
他令她安心。
她於是也不哭了,只乖乖巧巧地靠在他懷裡,含含糊糊地應了他一聲,隨後便安靜地開始享受與他依偎的時光。大約因為這一切都太過安逸了,也或許是因為今天她太累的緣故,沒過一會兒便生了睏意。
齊嬰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哄著她,過了一會兒,說:「這幾日我大概會忙一些,可能抽不出工夫陪你,待春闈一過,我馬上就回來。」
沈西泠不癟嘴也不鬧,像一隻困了的小貓兒一般,在他懷裡點了點頭,說:「嗯,知道了。」
他親了親她柔順的頭髮,頓了頓又說:「最近你也累了,便在家裡好好休息幾日,生意那邊的事情姑且放一放,我會處理。」
這話一說沈西泠又清醒了不少,在他懷裡仰起頭看著他,眉頭微蹙:「你說楊東的事?」
一聽她提起楊東,齊嬰眼中便閃過一絲晦暗,但他垂下眼瞼掩飾了那樣的情緒,只淡淡點了點頭:「嗯。」
沈西泠抿了抿嘴,又想了想,說:「生意上的事……畢竟還是我的事,你已經那麼忙了,就別再為這些小事費心了,我自己可以處理好的。」
她似乎努力想要向他證明自己的可靠,齊嬰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但眼中並沒有什麼笑意,只說:「倘若只是生意上的摩擦,那的確只是你的事,我不會插手。但現在他動了你,這就是我的事了。」
說著,他身上的溫情之色淡去,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嚴之感又在無形間浮了上來。
說到底,小齊大人也無非是個凡人,總有七情六慾。他雖一向不喜以權勢壓人,但根子上也是護短的,只是平時表現得不那麼明顯罷了。
倘若行會單純在生意往來上欺負沈西泠一點,他可以當作那是給小姑娘的歷練,商道中人各憑本事,他不會多說什麼。但楊東今日的舉止已經遠遠地超過了他能夠容忍的限度,他必須殺一儆百,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的小姑娘,任何人都不能動。
他周身的氣息一變,沈西泠立刻便有感覺。她知道他真的動怒了,也意識到在這件事情上她勸不住他,同時他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袒護之意也令她心中覺得甜蜜。
她前思後想一番,還是決定接受他的好意,便又點了點,說:「那……聽你的好了。」
她的乖巧似乎取悅了他,令他周身的冷意漸漸消退了下去。
他又輕輕親了親她的眼睫,低聲說:「睡吧。」
沈西泠確實困得有些睜不開眼了,她靠在他身上,支撐著問他:「你呢?」
齊嬰笑笑,說:「我等你睡著以後再走。」
其實最近幾日齊嬰也幾乎無眠,及笄那天的事不僅讓她難過,他心裡也很煎熬,一直睡不好,如今他也已經十分疲憊了。但他看得出沈西泠今天心裡不安,覺得還是在她身邊陪著好一些,此時便勉力掩飾著倦意,讓她躺下先睡。
沈西泠躺下了,卻沒枕在枕頭上,只又枕在他膝上,把手悄悄放進他的掌心。
她困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還不忘問他:「我睡了你的床,那你一會兒睡哪裡?」
齊嬰坐在床頭,輕輕拍著她的手背,說:「忘室也有床榻,你不必擔心我了——睡吧。」
他的聲音低沉又好聽,似乎有催眠的效果,而她身邊此時全是屬於他的氣息,讓她心底裡覺得踏實又安全,一時睏意更加洶湧,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
而在她睡著之後,齊嬰久久沒有離去。
他坐在床頭看著她美麗而寧靜的睡顏,心中亦生出安謐之感,但在這之後,又有無盡的憂慮和沉重翻湧上來,令他的眉頭漸漸鎖緊了。
他終歸沒有忍住,最後還是敗給了她,也敗給了自己對她的感情——他們就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根莖和枝葉都早已交纏在一起,沒有誰能真正和誰分離。
可他留下她的決定卻讓眼前的局勢變得更加艱難。
他必須儘快找出可以兩全的辦法——既不辜負家國,也不讓她傷心。
夜色極濃,雷雨漸歇,似乎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
只有齊嬰還醒著,眼中深藏風雨歷歷,一片晦暗不明,而只有當他低頭凝視那個在他膝上沉睡的少女時,才會有一絲溫柔的光亮劃過眼底。
那時,他聽到自己心底無可奈何的聲音:你愛她已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