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入冬(3)

……有一天,竟是要嫁人的。

他實在有些怔愣。

不過小齊大人何許人也?即便那一時的確怔住了,也不會輕易被人看出端倪,他只沉默了片刻,隨後就平靜地答:「嗯,是要嫁個好人家。」

蕭子榆見他神情毫無波瀾,好似並不介意那方家的小丫頭嫁人,心中稍平,略略高興了一些,又道:「敬臣哥哥若找不到合適的人,其實倒可以把此事託給我,我去為她尋摸尋摸,不日便能有信兒了。」

齊嬰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說:「姻緣之事倒也不必如此著急,總要她自己喜歡才好。」

蕭子榆笑了一下,說:「你說得固然在理,可卻難免何不食肉糜之嫌——姻緣之事最是飄渺,普天之下能有幾個盡如意的?能嫁得合適、嫁得體面,那便是再好也沒有了——不著急?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去?難不成還要學了你我、活活被拖到現如今?」

這麼長一番話,蕭子榆一說完就立刻後悔了,自知說得不智。

前半句倒算得上中肯,後半句攀扯上他們自己的事便難免顯得有些怨氣,而且顯得急迫,這便落了下乘。

但她也顧不得那許多了,一提到方筠,她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整個人都緊緊巴巴的,又難免疑神疑鬼,恨不得下一個時辰就把她隨便嫁給一個人、趕緊將她趕出風荷苑,此時她望著齊嬰又感到十分惶恐和委屈,說:「敬臣哥哥,她在你身邊三年,我也一直忍了三年。你知道我的性子,本是最受不得委屈的,可我因為她是你恩人的女兒全都忍下了。三年前花會之後,我可曾再同你說起此事哪怕一回?我並非不能忍,但她如今畢竟已是及笄之年,若還留在你身邊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她頓一頓,更加緊地看著齊嬰,聲音低了一些,問:「還是說……你想娶她?」

她話音剛落,便見齊嬰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寡淡而深不見底的一眼。

她以為他在想著方筠的事,卻不知他想的更深更遠。

如今韓家和傅家都選了一邊站,只有齊家的態度曖昧不明。蕭子桁雖為人曠達放浪,但居其位謀其政,他身處於奪嫡漩渦,不可能真的清心寡慾與世無爭,自然更不可能對齊家的立場毫不介懷無動於衷。

蕭子榆既已知曉棲霞寺一事,那蕭子桁必然也是知情的,但他今日卻一句也沒有問過他那日同蕭子桓說了什麼。

是他不在意麼?不可能。

那就正相反:他太在意了,以至於要裝作不在意。

他是蕭子桁的伴讀,他們自幼一起長大,關係總歸是親厚的,他卻並不直接問他那日在棲霞山和蕭子桓說了什麼,只能說明他心中已經對他、對齊家生出了芥蒂。

芥蒂是可怕的東西,一旦落在人的心裡便很容易生根,彼時再想拔除便難之又難。

而什麼才是消除這種懷疑最好也最簡便的方法呢?

姻親。

只要有了姻親兩家便成了一家,即便還是隔心隔肺,起碼在外人眼中就是同氣連枝,這便足夠了——沒人在意皮下真實的東西,只要看上去像,就已經足夠決定很多事情。

韓家和傅家如今都和四殿下有了姻親,獨齊家沒有,偏生齊家嫡脈這一輩上並沒有女兒。身為嫡長子的齊雲已經成婚,如今只剩齊嬰一個嫡子尚未娶妻,若要安四殿下的心,那就只有他娶蕭子榆。

蕭子桁是個很聰明的人,皇室之中本就沒有蠢材,他們都對權術有些天生的敏感,對這些門門道道最是清楚不過。今日蕭子榆在他面前說這些話,絕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意思,背後還有她皇兄的默許,甚至是無形的授意。

他是不能拒絕她的。在公主眼中他們之間的事只是男女情愛,可在她哥哥眼裡這卻是政治的立場。一旦他拒絕了蕭子榆,芥蒂的種子就會在四殿下心裡越埋越深,而當它深到一定的程度,他們之間就會成為敵人。

有時只在一瞬之間而已。

他的父親為家族自傲,始終認為齊家已經不再需要從龍之功。或許的確如此,可新君登位之後的局勢又該如何處理?三姓之二都是陛下的姻親,只有齊家一門被摒除在外,屆時又當如何自處?

他們的家族看似根深葉茂堅如磐石,但其實只要錯過了一個風口,此後便是乾坤扭轉世殊事異,一切只在毫釐之間。

他心裡的乾坤旁人是無法窺見的,此時蕭子榆能瞧見的僅僅是他那雙華美的鳳目微微垂下的樣子,以及他一貫無雨無晴的神色。

她聽見他十分淡泊地說:「我與方小姐之間並無私情,她也的確到該成婚的年紀了,若有她中意的人求娶她,我絕不阻攔,殿下可以放心。」

這些話很容易地被他說出來,同時他的心裡有一根細細的絲線一下子斷開了,斷開之後隱隱的震顫,給他以難以言說的、隱晦不明的痛感。

蕭子榆聞言心頭驟然一鬆,那雙嫵媚的桃花眼立刻明亮起來,她剋制著自己的喜悅,說:「哦,那、那可太好了,那是最好不過的了——人選的事兒……可要我一併幫著參詳參詳?」

齊嬰一邊聽著她的話,一邊默默地將心中那根斷開的線埋了起來,以至於任何人都察覺不到那時他的疼痛和波動。

他平平靜靜地看了蕭子榆一眼,隨後收回了目光,淡淡道:「如此,那就有勞公主了。」

至此,蕭子榆終於再也壓不住笑意,歡歡喜喜地應了一聲,覺得今日這傷受得實在值,便是再挨一下她也心甘情願的,一時欣喜甜蜜無限,話又多了起來,在他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而齊嬰則在她的言語中微微地出神,又一次想起沈西泠。

在那個月色澄明且帶著蟹香的夜晚他們曾經離得很近。

那麼近。

無人的望園是令他們發夢的溫柔鄉,他們都在那裡微醺迷醉、流連忘返,連他都以為他們可以再近一步。

他甚至以為他們可以一生都像那樣在一起。

而現在他突然明白了。

他們離得很遠很遠,

這世上原本就沒有真正的望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