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佛寺(4)

水佩知道她家小姐害臊,亦深諳這窮寇莫追的道理,聞言笑眯眯應了一聲,隨後便同沈西泠一起下了大佛閣的石階。

到得階下一看,卻見齊嬰已經不在原地,只有白松抱著劍立在那兒。

沈西泠覺得奇怪,便上前問白松:「白大哥,公子呢?」

白松對她點了點頭,朝舍利塔那便抬了抬下巴,沈西泠扭過頭一看,便瞧見齊嬰正和一位身著絳紫錦袍的男子走在一起,那人臉生,她並不認識。

這廂她瞧見了齊嬰和蕭子桓,那頭的兩人自然也瞧見了她。

不單沈西泠沒有見過三殿下,三殿下對她也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此時在舍利塔下遙遙一望,才算是頭回見過了這個傳聞中齊嬰養的小情兒。

倒真是……人間絕色。

三殿下平生見過美人無數,卻也實在沒見過美到這等地步的美人兒。此時雖隔得遠,卻也能瞧見她極曼妙的身段兒,朝這邊望過來的那雙妙目煙雨濛濛的,眉心似乎生了一點紅痣,比這棲霞山的滿山紅楓還要瀲灩。

委實驚豔。

他看得有些發怔,正失神,耳中卻忽聞齊嬰的聲音:「殿下。」

蕭子桓一下回過神來,側臉看向他,見他雖神色並無什麼變化,可週身的氣息卻沉了,遂知是自己方才多看了他那情兒一眼,令齊嬰感受到了冒犯。

他那樣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此時竟如此明顯地表露出不快之色,令蕭子桓詫異之餘,也感到一絲興味。

那情兒如斯美貌,也難怪連齊嬰這樣的人也不能免俗,偷偷藏了這麼些年,如今還帶她出門。只是他那六皇妹痴戀齊二早已是眾所周知之事,她那樣的脾氣,怎能容得下?

蕭子桓當然不願意眼睜睜看著齊嬰成了自家四弟的妹婿。一旦他真與蕭子榆成婚,那麼齊家的立場便算是真正落定了,再無斡旋的可能——而倘若他們的婚事作廢,那……

蕭子桓心中暗暗一動,一面寄望於那小美人兒趕緊將齊嬰迷得失了分寸、從此登堂入室攪黃了他與蕭子榆的婚事,一面又暗暗盤算著,近來應當親自去同他六妹說幾句閒話了。

他正盤算,又聽齊嬰請辭,遂遮掩住心中所想,笑道:「是本王打擾了你這難得的休沐,還望敬臣不要介懷。」

兩人虛與委蛇了幾句,後別過,齊嬰目送蕭子桓繞到舍利塔之後,想是從佛寺的後門離去了,直到他消失於視線之內,齊嬰才收回目光,轉身朝沈西泠走去。

從舍利塔下行至大佛閣前,不過區區幾十丈遠,但齊嬰那時心裡想了很多。

他忽然意識到他做錯了。

他根本不應當把沈西泠帶出來,他如今所在的位置,他如今面臨的情勢,都不適宜同任何女子有牽扯,何況是她,沈相的女兒。

可那天在望園他失了分寸,他們半月未見,他因想念而動情,何況當時微醺、她伏在他膝上的模樣又太過嬌美,讓他在衝動之下犯了錯,竟然提出要帶她出門踏秋。

直到碰見蕭子桓,他才真算是回過神來,意識到這是何等的不妥。

更錯的是他越發感到自己的荒唐。

方才他察覺到蕭子桓在看她,並非是一個大人在看一個孩子,而是一個男子在看一個女子,他能看出蕭子桓眼中那種興味和肖想,而這竟能如此容易地讓他動怒。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被人覬覦?被人冒犯?

她不過是沈相寄養在他這裡的孤女,早晚要長大、要離開他,他不是一早就想定了麼?那他到底為什麼動怒?

他到底希望她怎麼樣?還是,他想跟她怎麼樣……

他迎面走來,沈西泠便立刻感到他情緒的變化。

她越來越懂得他了,小時候只能隱隱約約猜到他的情緒,如今就摸得越來越準,譬如此刻,她就知道他的心情不好,也或許更嚴重,他的氣息有些沉。

方才白松告訴她那個紫衣的男子是端王,沈西泠對如今朝堂之上的局勢也略有些瞭解,知道他和齊嬰的立場相左,此時她見齊嬰神情嚴肅,便猜想他是在政事上遇見了什麼不順心之處。

她有些擔心他,便問:「公子……發生什麼事了麼?」

齊嬰淡淡看了她一眼,見小姑娘正眉心微蹙地瞧著他,那雙妙目裡盡是擔憂和小心,一時令他心頭更加沉重。

他沉默了一會兒,朝她安慰地笑笑,答:「沒什麼——你拜完了?」

他話轉得很快,沈西泠便看出他無意多說,自然也不好再問,遂只點了點頭,又聽他應了一聲,臉色雖然平靜,但興致依然不高,說:「那我們回吧。」

沈西泠聞言愣了一下。

他們難得一起出門,如今才過午時不久,她本以為他們還可以再去別的地方逛逛,起碼可以一同去禪院吃一頓素齋,未料他現在就提出回去。

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失落。

她其實很想再跟他多待一會兒的。

不過沈西泠一向很懂事,她看出他心裡壓了事,而他的那些事都是大事,她不能為了一己私慾耽誤他,於是只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後便乖巧地答:「那好,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