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微醺(2)

齊嬰咳嗽了一聲,將心中那些異樣的感覺揮散,隨後把話岔開,問她道:「這次出去可遇到了什麼麻煩?」

這三年,沈西泠的生意可算是有大進益。

她是從那個小布莊做起的。

三年前她聽取了他的意見,並未立刻動盧掌櫃,而是當先著手清除積壓的布匹,收攏回一筆不算薄的利潤,與此同時發現了新的商機。

原本在布莊負責布匹染色的宋浩堂說來倒是個有見識的人,據說早年曾走南闖北,最遠曾到過關陝一帶。關陝通西域,天竺的白疊子最早便從那裡傳入,宋浩堂曾在那裡見過用白疊子織成的外域織物,用以冬日禦寒,效果遠優於桑麻,又比貂裘輕便實惠。

只是此物從北方傳入,適宜種植的土地和天氣卻在南方,而這幾十年南北之間多有戰亂,此物流通不暢,至今也未在江左激起什麼水花,雖然也有商販倒賣,卻不成氣候,更談不上飛入尋常百姓家。

沈西泠當時便覺得這是個機會,只是有兩件事頗為難辦:一是白疊子的種植如今在江左尚未推廣,二是這種織物的工藝如今還並不成熟。

而這事盧掌櫃竟恰好幫得上忙。

他經營布莊多年,人脈比沈西泠想象得還要廣,恰好認識一位在閩廣一帶的田莊裡種植白疊子的商人,姓田。如今江左罕有人見過白疊子織物,田先生本以為是個商機,沒想到卻無人問津,幾乎全砸在手裡,後來正逢盧掌櫃牽線,他大喜過望,同意以低於桑麻兩成的價錢將一批白疊子賣給沈西泠。

那是沈西泠自己做的第一個決斷。

說起來她這人也實在奇怪,明明是那樣溫柔文靜的性子,可是有時做起決定來卻異常果斷沉靜,而且大膽。

她明明知道田先生的白疊子銷路不暢,也明明知道此舉有很大的風險,可還是將這回通過清理存貨好不容易收回的那筆銀子盡數花了,此外還從錢莊借了一筆數額不菲的銀子,將那批白疊子盡數買下,另還同田先生談了兩個條件:其一,白疊子運往建康產生的花銷由田先生承擔,其二,往後五年他賣給她的白疊子不可溢價。

田先生那時面臨著血本無歸的窘境,儘管沈西泠提的條件甚為苛刻,可他也別無選擇,經過一番漫長的磋商後還是隻能點頭答應,雙方於是一拍即合。

沈西泠將白疊子織物工藝交給宋浩堂去鑽研,他夫人孟鶯鶯是個經驗豐富的繡娘,待瞧過了她丈夫四處蒐羅來的白疊子織物後,歷時不久就摸索出了專門的織法,做出來的織品細膩漂亮,又甚為輕便,穿在身上很是舒適,而且保暖。

當時正是秋季,但沈西泠思慮良久,還是決定將這批織物放在冬季推出去。

這批織物質地極好,因料子的價錢壓得足夠低,是以成品也不貴,照理說應當是好賣的,但一個新鮮事物的推廣總是耗時甚久,沈西泠於是想起當初齊嬰教給她的東西:去思量人心。

她於是故技重施,將當年清理積壓布匹的把戲拿出來又耍了一次,將白疊子織物與舊有的桑麻織物一同售賣,把兩文一串三文兩串七文五串的道理吃了個透,於是當年那批織物一推出去便被搶買一空,供不應求,在建康城中頗引發了一番轟動。

那是沈西泠的第一次成功,而此後三年,她的生意就像滾雪球般越做越大。

她算得精,也看得遠。

田先生的白疊子雖以賤價賣給她,但要從閩廣一帶運來,耗時甚久,途中損耗也不少,沈西泠於是開始在江南一帶尋找合適的田莊,預備自己種植白疊子。

她的小布莊越賺越多,漸漸變成了大布莊,隨後甚至還開了好幾家分號,她卻並不貪圖享受,將大半的利潤分出來用以購置田莊,如今在江淮一帶頗成氣候,成了一位錢袋鼓鼓的女商賈。

當初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布莊,竟在她手上不足三年就變成如今這副樣子,屬實是齊嬰沒有想到的。他原本還覺得小姑娘性情太過文靜、不善於與人打交道,並不適合從商,更是從沒指望過她真能把這生意挑起來,沒成想她一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幾乎就是換了個人,聽丁先生說,她處事果斷、又有韌性,事必躬親,甚為謹篤,是塊難得的璞玉。

丁先生甚至還說:「公子,方小姐與您很是相像啊。」

她像他?

聽得此論,齊嬰不禁想起小姑娘幼時柔柔弱弱的那副模樣,一時失笑,心中又隱隱感慨血脈的玄妙之處,想她不愧是計相的女兒,縱然從沒有人教過她,但她的確有經商的天賦。

而因為她將布莊經營得極好,齊嬰便漸漸開始將其他一些生意轉交給她。畢竟當年她父親給予他的產業甚為廣泛,甚至還有茶鹽二業,她僅僅懂得布莊的生意是遠遠不夠的,她總要多涉獵一些,往後真正接手時才不至於手忙腳亂。

這次她外出,一來是為收賬,二來也是為了大致去盤一盤那些分散在各郡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