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微醺(1)

今夜應酬的疲憊之感忽然在眼前這份湯餅的香氣中緩緩散去,腹中隱約的疼痛也好似慢慢開始消弭了,齊嬰的神情益發柔和下來,舉箸夾起一片筍尖入口,味道慢慢地暈開,仍同以往三年一般,是那樣香醇又清新。

她的手藝一向很好。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瞧見她正用那雙學會了說話的妙目瞅著他,有些歡喜又有些忐忑的模樣,還問他:「……好吃麼?」

弄得他心頭一軟。

齊嬰點了點頭,看著她答:「嗯,好吃。」

她做的東西他一直覺得好吃。

公子話音落下,水佩沒忍住偷偷掀起眼皮瞧了那二人一眼,見他們隔著碗中氤氳的熱氣對視了一下。只是很短暫的一眼,很快她們小姐就臉色微紅地半低了頭,而公子卻在她別開視線後又多看了她一會兒,才收回目光繼續用飯。

水佩當時瞧見這一幕不知道為什麼卻臉紅了……彷彿瞧見了什麼很不可與人言的光景一般。

她趕緊收回了目光。

這頓飯用完已過子時。

從花廳出來,青竹便隨公子回了懷瑾院伺候他更衣歇下,一回身剛出院子的門,又瞧見水佩迎面走了來。

青竹迎上去,問:「你怎麼來了?是方小姐還有什麼事?」

真要說起來,這三年中最是沒怎麼變的要算青竹。

他三年前還是個半大童子的時候就跟水佩差不多一邊兒高,如今三年過去,連沈西泠都抽了條,他的個子卻一長也不長了,還是和水佩差不多一邊兒高,隱隱還比沈西泠矮上一些。

他的神情也沒變,仍是同小時候那樣板板正正的,雖比水佩歲數小,可卻端著少年老成的架子,很能鎮得住人。

水佩朝青竹福了福,隨後道:「我家小姐想請公子過去說幾句話,不知公子可有空閒?」

她剛說完,一偏頭卻瞧見懷瑾院的燈熄了,想來公子大半是已經歇下了,果然她又聽青竹道:「今天時辰太晚,公子已經歇下了,你去回了方小姐,就說……」

水佩心頭正代她們小姐失落,卻見青竹話未說完,懷瑾院正屋的門便開了,公子正披衣站在門口,問:「你們小姐說在哪裡?」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神情也是平平靜靜的,但水佩莫名覺得公子的心情很好,於是心中一定,轉向公子行了一禮,剋制著笑意,恭恭敬敬地答:「回公子的話,在望園。」

齊嬰赴約的時候,沈西泠正席地坐在望園小塘邊的那間亭子裡,地上支了個紅泥小火爐,爐上燒著火,火上擱了一隻小蒸籠,也不知在蒸什麼。

她聽見動靜,回頭朝望園的石門看去,正瞧見齊嬰披衣走進來。

公子鳳目如淬,從滿園的竹影裡踏著月色迎面走來,有種超然的意境。

結果他一進亭子就皺起眉訓她:「怎麼又坐地上——起來。」

這個「又」字是有些淵源的。

這三年望園仍有禁令,旁人皆不得入,可沈西泠卻已然成了這裡的常客,時常會在亭中小坐。

齊嬰在風荷苑的時候他們有時會一起在園中說話,有時候齊嬰不在,她偶爾也會一個人過來坐著。獨坐的時候倒沒什麼,但兩人一起談天時她便覺得不能少了吃吃喝喝,於是後來不知怎麼的就養成了在望園裡煮東西吃的惡習,將原本很清淨的一座望園弄得頗有煙火氣。

齊嬰其實倒並不排斥她這樣,畢竟她的手藝合他的胃口,她支上小火爐煮東西也並不讓他覺得吵鬧,反而總有種平靜安寧的感覺,他也就沒說不行。只是她煮東西的時候總是習慣席地而坐,地上涼,她身子又弱,結果每月一到……的時候就會腹痛不已。

他早就說過不讓她坐在地上,而這小姑娘總是假乖,當著他面的時候答應得跟真的一樣,結果轉過身還是一切照舊。

沈西泠瞅著他皺著眉的樣子抿了抿嘴,坐在地上沒有起身的意思,說:「公子不是讓人把這兒鋪上地龍了麼?暖和得很,不涼的。」

確有這麼樁事。

因她屢教不改,他便也拿她沒辦法,後來索性讓人在亭子下埋了地龍,除了夏季很熱的時候,其餘三季都燒著,以備她時不時過來坐。

在室外的亭子下埋地龍,每年還要一連燒個三季,這樣的事無論放在哪兒都是聞所未聞,偏他疼她,也就這麼著了。

沈西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有些撒嬌的意味,又柔又軟,鬧得人橫不下心來再說她,齊嬰也有點兒拿小姑娘沒辦法,只嘆了口氣,又俯身摸了摸地上的溫度,觸手溫熱,倒的確比一般的座位更暖些,他這才收回手,沒再堅持讓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