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荷苑園中四時花木不同,夏日裡多植六月雪和三色堇,至於池塘水邊,自然植蓮。時令一到,滿塘荷花盛開,碧綠的蓮葉寬大而油亮,襯得荷花格外清白又雋逸,在夏夜的清風中搖曳,真有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的氣象,極是令人心儀。
齊嬰……應當是喜歡荷花的吧?畢竟他將自己的私宅取名作風荷苑,園中又植瞭如此之多的蓮。
蓮是有禪意的花,有清淨的意思,譬如她年幼時就聽父親講過一句與蓮花相關的禪詩,叫作「看取蓮花淨,應知不染心」,講的便是一個清淨。她此時看著這滿目風荷,心中忽而又想起那日在忘室看到的抱朴公的文集,以及書頁旁齊嬰批的那句話。
「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忽而竟有種奇妙的相通之感。
想起那個人,沈西泠的心忽而便亂了一下,宛若一陣清風拂過荷葉,引起些許微妙的顫動,繼而在清圓的水面上蕩起微微的漣漪。
她有些出神,抱著雪團兒的手鬆了些許,這小糰子便忽然從她懷裡跳下了地,倒把沈西泠嚇了一跳。她回過神來,再要彎腰把它抱起來,雪團兒卻一扭身跑開了。
沈西泠在它身後一直叫它它也不聽,一溜煙兒鑽進花木叢中,一會兒又閃身出來,在園中的小徑上跑來跑去。沈西泠一直追著它,生怕它跑丟了,結果追來追去,又繞回到握瑜院附近。
她以為雪團兒是要回去了,正心中誇獎它聰明、竟然還能認得回去的路,便見它又一個扭身往另一個方向跑了,她急急追過去一看……
……卻見它跑進了望園。
這座小園子就修在懷瑾院和握瑜院之間,在一道石拱門之後,隱約可見園中有亭臺水榭,卻不得窺其真容。沈西泠記得她剛來風荷苑的時候,那時在她身邊照顧她的倚湘姐姐曾告訴她,這地方是風荷苑的一號禁地,齊二公子從來不許人進去,甚至連青竹都不能進。
而此時,雪團兒竟跑到那裡頭去了。
沈西泠很是為難。
她雖然不知道齊二公子為何不許人進這個小園子,但規矩就是規矩,她不想造次,即便齊嬰此時不在風荷苑,四下裡亦無人看守,她仍不願壞了這個規矩。
可雪團兒跑了進去,她也不能就這樣撂手不管,在望園外等了半晌還不見雪團兒跑出來,沈西泠有些著了急,便隔著那道石門喚著貓兒的名字:「雪團兒?雪團兒?」
她聲音剛落下,沒聽見雪團兒的喵喵喵,卻聽見另一個她所熟悉的聲音從望園中傳來,落進她耳裡。
「文文?」
低沉又清冽……那是齊嬰的聲音。
這真把沈西泠實打實嚇了一大跳。她一來沒想到此時望園中竟有人,二來更沒想到她以為根本不在風荷苑的齊嬰竟已然回來了,一時心慌意亂甚為意外,有種手足無措之感。
她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卻聽他的聲音又從石門那段傳來,清清淡淡地:「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她聞言自然又是一愣,心說望園不是風荷苑的禁地麼,怎麼齊嬰卻讓她進去?當初倚湘言之鑿鑿不像騙她,上元那天齊家兩位小公子和趙家小姐來的時候也都避望園而不入,想來這規矩是真的有,並不是假的,怎麼現在他卻讓她進去……?
沈西泠有些猶疑。
她本不想進,畢竟近來……她一直有些躲著他,如今他們疏遠了,她心底裡其實有些害怕見到他。可她心裡又好奇這園中的乾坤,再則雪團兒還在裡面,無論她往後養不養它了,總也應當跟齊二公子有個交代,思前想後一番,她還是應了一聲,舉步進了望園。
望園之內甚是幽靜。
自石門而入,腳下石子鋪路,不遠處見到一方小池,池邊有亭,水中植蓮,四周則為綠竹環繞,甚是清幽風雅。此夜月華如練,論聲音唯清風蟬鳴爾,越發有種塵囂之外的意境,令沈西泠一顆心都靜了下來。
頗像那位抱朴公在自己的文集中所記的光景。
她順著石徑往望園深處走,見齊嬰正獨坐在水畔亭中,名滿江左的齊二公子雋逸尊貴,比此夜透白的月色還要動人心魄,滿池清蓮就開在他身後,亦映在他那雙漂亮的鳳目裡。雪團兒正盤著尾巴臥在他膝上,他用他那修長又好看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雪團兒的背,小傢伙似舒服得緊,一直眯著眼,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
那個場景讓沈西泠心中有些難以言說的感覺,千迴百轉甚至辨不清悲喜,只能讓她意識到一件事:她已經好久沒見過他了。
其實真要算起來也沒有多久,畢竟從花會結束至今也就兩月多的光景,這之間他們也曾數次照面,可是沈西泠卻莫名覺得日子的確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這個男子在她眼裡又倏然變得清冷高遠起來,此時她望著他,甚至有些不敢上前。
齊嬰抬眼朝她看過來,那一眼又柔和又矜貴,問:「怎麼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