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花會(6)

眾目睽睽之下被六公主掌摑,自己的心思又被人徹底拆穿,這事兒不論換到哪一家的貴女身上,此刻恐怕都很難消受,脆弱些的小姐恐怕要去削頭髮上吊,就算那潑辣些的,也大抵難免要哭上一哭。

可傅容不同。

她不但沒有要做姑子或是尋死的念頭,甚至連眼淚都沒掉上一滴,此時獨坐在櫻樹下,也並非心中鬱郁,而是在靜靜地思索:自己往後當怎麼辦。

如今她已瞧出齊嬰對自己無意,她不能在他這棵樹上吊死,她得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只是今日蕭子榆這麼一鬧,縱然她可以倒打一耙說是六公主冤枉了她,可無論怎麼著,此事還是於她名聲有損。

她是貴女,名節便是她的性命,一旦名節有損,她的婚事又該怎麼安排?

傅容正沉思,卻忽而聽得一個男子笑道:「我就說怎麼四處都沒瞧見你,原來是獨自到這兒躲清閒來了?」

傅容聞聲回頭,見山石後走出一個男子,一雙桃花眼比滿山花色更招眼,笑時一副狐狸相。

是四殿下蕭子桁。

他的妹妹剛剛掌摑了她,但傅容眼下卻並未對他露出介懷之色,十分自然地朝四殿下笑了笑,隨後便預備站起來向他行禮。

蕭子桁當然是不喜歡旁人這樣拘禮的,一邊朝她走過來一邊擺擺手,笑道:「別別別,你坐著就是了。」

說著,自己也走到樹下,同傅容並肩而坐。

傅容笑了笑,依言坐著並未起身,又側頭看向蕭子桁,問:「殿下怎麼來這兒了?我瞧他們曲水流觴正是熱鬧的時候,殿下不同去麼?」

蕭子桁靠在樹上,兩條腿岔開坐著,一副灑脫放浪之態,笑答:「作詩論經這種事不是我的本行,要是隻喝酒我就去了。」

傅容掩唇一笑,沒有說話。

蕭子桁看她一眼,眼神中有一絲審視和興味,打量了她片刻,道:「你倒是有趣,碰見這樣的事兒也能不惱,還在這花會坐得住?」

傅容回望他一眼,覺得他此時的調侃語氣十分輕慢,作為打人者的兄長而言,這樣的言行是有些冒犯的。

傅容克制著心中不舒服,平靜地道:「我還以為殿下來此是代公主致歉的。」

蕭子桁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說:「她都長大了,自己會對自己做的事負責,我代她道什麼歉?」

「何況,」他掃了傅容一眼,眼中倏然露出一絲邪氣,「她也未必冤枉了你吧?」

話說到此,傅容面上雖然不顯,眼底卻露出冷色,心說這四殿下原來是來替他妹妹出氣的,是嫌棄他妹妹方才往她臉上甩的那個巴掌不夠狠,想親自再來補上一補?

蕭子桁一眼瞧出她眼中露出的冷意,揚眉笑了笑,說:「你別誤會,我並無別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罷了。」

傅容靜靜看著他,問:「殿下好奇什麼?」

他笑一笑,斜她一眼,說:「好奇你們一個個怎麼都喜歡敬臣?」

傅容瞧見他雖然臉上在笑,可眼中卻並無什麼分明的笑意,她不禁微微挑了挑眉,對四殿下此問感到些許詫異。

齊嬰是四殿下伴讀,兩人算是一起長大的,她素來以為四殿下同齊嬰之間關係十分親厚,可如今見他這個神情,卻又讓她覺得有些奇怪。

傅容收起眼中的疑色,淡淡一笑,答:「公子絕世,又有哪家女兒能不動心?」

蕭子桁望著傅容,見她嘴上雖然說著動心,可眼中一派清明,全然不同於他那妹妹每每提及齊嬰時的狂熱之色,心中愈發覺得有趣,遂朗聲而笑,道:「傅容,我一早就知道,你跟旁人是不同的。」

他眼中有種奇異的亮色,像是瞧見了什麼極有趣的物什,令他有些亢奮,傅容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於是更加強烈起來。

她不明白四殿下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是他眼中的那抹亢奮有些讓她心驚。

世人都說四殿下放浪形骸,除了一個顯赫的母族,其他都不如三殿下出類拔萃,可他方才那個眼神,卻讓傅容心中疑竇叢生。

她尚且來不及深究,便瞧見蕭子桁站起了身,此時正低著頭看向她,面容隱沒在背光的陰影裡。

他說:「傅容,你是個聰明人,等你想明白了,記得來找我。」

說完,他轉身消失於山石之後,就像來時一樣突兀。

傅容坐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怔愣。

——等她想明白?想明白什麼?

她沉默著,臉上神情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