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周旋(5)

齊嬰的馬車剛到宮門口,便瞧見蘇平親自帶著一干宮人在門口候著他,在他下車時始終恭順地半彎著腰。

蘇平一向對齊嬰十分客氣,如今更是客氣到了讓齊嬰覺得不大妥當的地步。他抬手扶了扶蘇平,道:「蘇總管切莫如此,我受之不起。」

蘇平卻仍執禮,回道:「小齊大人平了國難,往後定然扶搖直上,便是更大的禮也受得,老奴且先在此同大人道一聲恭喜了。」

蘇平言語間有些意味,大抵在暗示梁皇有意給他封賞。

封賞一類的事情,齊嬰實在不看重,此時雖然明瞭蘇平的意思,心中也無什麼歡喜,只淡淡地應了一聲,隨後便同蘇平一道入了宮。

還沒進御書房的門,齊嬰便見梁皇親自出門迎他。他雖然心裡沒有什麼波瀾,面上卻要做出惶恐之色,剛要下拜,便被梁皇一把攙住,神色歡喜地連連道:「敬臣你可算回來了!叫朕好等!」

說著便親自將齊嬰領進了御書房,又為齊嬰賜了座。

梁皇的氣色不錯,精神也好,只是又胖了些,手上的指甲泛著青黑之色,指尖處依稀還有些潰爛的模樣。齊嬰極快地掃了一眼,隨後便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他落座後向梁皇執禮,道:「勞陛下久候,微臣惶恐。」

梁皇大笑著擺擺手,滿面紅光地道:「你帶回來的是好訊息,只要是好訊息,多長時間朕都願意等!」

齊嬰仍恭敬地低著頭,說:「陛下寬仁。眼下石城雖形勢已緩,但魏軍有可能還會反撲,此事尚未落定。」

梁皇聞言笑意不減,拍了拍齊嬰的肩膀,說:「你的籌謀朕有數,不會有錯——你也不要太過謙虛了,如此可是逼著朕誇你不成?」

梁皇語出調侃,身邊的蘇平也跟著笑,御書房內一時一團和氣。

齊嬰陪著梁皇說了兩句玩笑話,又拱手道:「關於南陵守將蔣勇之事,臣應請罪——臣……」

他還沒說完就被梁皇打斷。

梁皇把手一揮,徑直道:「此事你在給朝廷的奏報中早已說得極清楚了,事急從權,當初你若不殺他,何以鎮住石城那一干頑固不化的將領?你做得對,不必請罪。」

齊嬰搖頭,鄭重道:「蔣勇雖是叛臣、罪無可恕,但畢竟是從四品武官,應當由陛下聖裁,臣殺之是僭越,陛下若不降下責罰恐難以服眾。」

說完不等梁皇阻攔,便起身下跪,垂首道:「請陛下降罪。」

他如此鄭重且執拗,倒讓梁皇一時不好接話。

梁皇連連嘆氣,說:「敬臣啊,你就是對你自己太刻薄了,此事連朕都不在意,你自己又何必執意抓著不放?」

他說完,見齊嬰依然沒有起身的意思,便知他是打定了主意,遂沉吟良久,後道:「此次退魏你是首功,論理朕應當重重賞你。只是朕思量了多日,也不知該再給你個什麼封賞……」

的確,齊嬰本就出身世家,如今年紀輕輕又大權在握,他什麼都不缺,便讓人不知道該再賞他些什麼。

梁皇繼續道:「你既然如此堅持,不如就功過相抵,朕不賞你也不罰你,如何?」

他雖問了一句「如何」,可是卻不等齊嬰答覆便親自將他扶了起來,搶先佯怒道:「朕意已決!還由得你不服!」

這當然是玩笑話,蘇平和一干內侍都笑了,齊嬰見梁皇堅持,也不好再推辭,遂應承了下來,又謝過樑皇的恩典。

君臣二人又談了許久時局,另閒話了幾句家常,梁皇才覺疲憊。齊嬰瞧出陛下的倦怠之色,正事又已說完,於是也生了去意。

梁皇道:「樞密院交託給你,朕心中踏實——敬臣,萬莫負朕。」

齊嬰躬身垂首,說了一通漂亮的場面話,引得梁皇十分滿意,又道:「那你回去好生休息吧,朕也有些乏了——蘇平,你代朕送敬臣。」

蘇平領了命,後引齊嬰出門。

二人出去後,梁皇屏退左右,臉上笑意消退,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隨後微微揚聲,朝屏風後的裡間道:「還待在裡面做什麼?出來吧。」

他話音一落,便聽見屏風之後有門聲響動,片刻後繞出一個男子,約莫二十五六年紀,右眼下有一顆淚痣,本是女化的相貌,但他神情冷硬,讓那淚痣都少了幾分顏色。

三殿下,蕭子桓。

他從屏風後繞出來,行至梁皇面前行禮,梁皇擺了擺手讓他起來,看似有些疲憊,隨手指了指身旁的座位,說:「坐。」

蕭子桓依言坐下,又聽梁皇問:「都聽見了?」

三殿下應了一聲,梁皇神情難辨,又問:「你覺得齊敬臣如何?」

今日齊嬰入宮,蕭子桓一早便接到他父皇的訊息,讓他藏身在御書房的裡間中旁聽。方才齊嬰一言一行皆落在他耳目之中,鉅細無遺。

蕭子桓想了想,謹慎地答:「齊二有大才,更勝其父兄。」

梁皇聽言冷哼一聲,道:「這還用你說?他若無才朕何必把樞密院交到他手上?」

蕭子桓遭了訓斥,低下了頭,又聽他父皇嘆息了一聲,說:「像他這樣的人,用好了便能成為你的鎧甲,而用不好,就會成為傷及自身的劍戟——桓兒,若你坐上這個位置,你能用得好齊敬臣麼?」

蕭子桓抬起頭看向梁皇,見梁皇一雙渾濁的老目中透著久經歲月磨礪的蒼涼和沉重。

「父皇……」

梁皇伸出那雙有些潰爛的手拉住蕭子桓,聲息沉重,說:「大梁富庶卻羸弱,不僅外有強敵,內裡還要與世家爭鬥。世家是什麼?是蛀空王朝的白蟻,是貪得無厭的猛獸,你如果要坐穩那個位置,早晚有一天,要同他們有個決斷。」

「我兒,」梁皇嘆息,「朕一生為世家掣肘,南渡三十餘年未有一刻暢快淋漓,朕不希望,等你坐上皇位,一切還是這樣——你明白麼?」

梁皇亦曾壯懷激烈意氣風發,年輕時登位也有要揮師北伐收復失地的雄心壯志,可大梁之內世家爭鬥不休,彼此糾纏消耗國力,他們因自己的一己私慾捆綁著這個國家的一切,終將梁皇從一個志得意滿的少年帝王拖成一個垂垂老矣的暮年之人。

世人嘲笑江左奢靡之風,稱連梁皇一國之君都耽於五石散此等不入流的玩物,可誰又明白,他陷入世家泥沼而不得動彈的苦楚,最後只有縱情聲色才能一緩心中鬱結。

亦是情非得已。

而蕭子桓聽得梁皇此言,心中則掀起驚濤駭浪。

他近來雖得父皇倚重辦了不少差事,但父皇卻從未說及立儲之事,且一直在此事上態度曖昧,而他眼下這話……難道已經決意讓自己入主東宮?

蕭子桓聞言自然心中狂喜,但眼下卻不能露出喜色,他穩了穩心神,問梁皇道:「父皇是說齊二有不臣之心?」

蕭子桓同齊嬰的關係不遠不近。齊嬰是他四弟蕭子桁的伴讀,他們這些皇子幼時在一起讀書,是以他同齊嬰也自幼相識。這位齊二公子天資卓絕卻懂得藏鋒,並不好與人爭勝,他對他的印象一直不錯,若非他是四弟的伴讀,他們之間也許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今日他在屏後,見齊嬰對父皇十分恭謹,辦事盡心又刻意避開封賞,心中覺得他對皇室並無不敬,可聽父皇的意思,似乎對此並不滿意。

果然梁皇冷哼了一聲,冷聲道:「他折返建康之後先回了齊家去見他父親,隨後才來見朕,倘若他是魏臣,他敢如此行事麼?歷朝歷代,哪有臣子膽敢視家族重於朝廷?世家狂悖如斯,他們甚至已經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了!」

蕭子桓聽言低下頭來。

的確,父皇所言在理。凡天下之臣,無一人敢視家重於朝、視父重於君,唯獨江左大梁不同,世家官宦樹大根深,慣於藐視朝廷,南渡三十餘載至今,已有愈演愈烈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