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嬰點了點頭。
齊璋冷哼一聲,有些動怒,道:「韓守松這個表弟,真乃德不配位的典範!如此魯莽之人卻端居大將軍之位,我朝兵務何日才能捋得清楚?」
他壓住怒氣,頓了頓,又看了齊嬰一眼,問:「你可與他說通了?」
齊嬰想了想,點了點頭,說:「世叔如今算是諒解了我殺他門生之事,但對樞密院的禁戰令仍有牴觸。他今日雖應承了我,但改日卻有可能再變卦,我想此事父親或許可與韓世伯提上一句,他們家族之間,大抵比我更好約束。」
齊璋考量片刻,點了點頭,說:「你考慮得對,你世伯比他弟弟識大體,他會明白的。」
齊璋說完,卻若有所思地看了齊嬰一眼,倒不是為別的,仍是他殺蔣勇一事。
蔣勇被殺的事兒齊璋早已知曉,彼時自然覺得敬臣做得對。只是如今次子坐在他身側,竟是如此神情淡然地說起這殺人之事,還是頗令齊璋覺得詫異。
他突然覺得他對自己的次子並不十足瞭解,如此殺伐決斷,倘若他並非與自己血脈相連,他甚至……會有些畏懼他。
齊嬰注意到父親這個有些異樣的眼神,問:「父親?」
齊璋回過神來,驚覺自己方才竟對自己的兒子露出怯色,深感自己可笑,立即掩飾好方才的情緒,復而威嚴地搖了搖頭,將話岔開,說:「無妨,只是我聽你大哥說,你昨晚便回了家裡,何以後來又宿在別第?」
齊嬰察覺出父親眼中的探究之色,神情不動,默了默。
「是為了方公之女的事,」齊嬰神情坦蕩看向父親,「有關此事,我也正要同父親講。」
建康之內的事,鮮少能瞞得過左相的耳目。齊璋一早就知道那方家小姐被齊老夫人逐出府門之事,也知道堯氏暗中將她送到了風荷苑,由此自然不難推斷次子昨夜是為何連夜趕去了別第。
坦率而言,齊璋對方毓凱留下的那個孤女並不以為意,她的生死去留他都覺得無足輕重。倘若齊嬰有意隱瞞此事,他便會覺得次子與這小丫頭之間有些什麼別樣的牽扯,而如今齊嬰這樣坦坦蕩蕩的,反而讓他心中覺得此事越發不值一提了。
母親也是老糊塗了,竟會以為敬臣同那十二歲的小姑娘之間有什麼,豈不荒謬?
齊璋覺得甚無趣,此時隨口答道:「嗯,你說。」
齊嬰暗暗看了一眼父親的神色,隨後收回目光,道:「我已聽聞文文和瑤兒之間的爭執,她年紀小,不懂事,此事確實做錯了。但祖母將她逐出府卻委實過了些,她父親的託付我不可辜負,也不能就這樣看她飄零。」
齊璋掃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說:「敬臣,你那樣聰明,不會不懂得你祖母的意思。方家小姐為何受罰,你會看不出來?」
齊嬰其實還真沒看出來。
他昨天問沈西泠祖母為何罰她,小姑娘支吾不說,又讓他不要問別人,大哥來信時信中也說的模糊,讓他至今也未得一窺事情的全貌,更不知道此事還牽扯著自己的一件外衣,此刻被父親一反問,難免眼露疑惑之色。
齊璋一瞧,心中感嘆自己這個次子雖在朝堂之上叱吒風雲,可畢竟年紀輕些,於這男女之情上還有些不通,竟沒瞧出來這些小彎繞,遂點撥道:「你祖母向來抬舉孃家,有意讓容兒嫁給你為妻。如今這個事情一鬧,瑤兒和方家丫頭都被從家裡趕了出去——你覺得呢?」
齊璋雖對後宅這些事情一直不上心,但他這樣久立朝堂的人物,早已能夠洞燭人心。齊老夫人的意思昭彰,至於那傅家丫頭,雖自以為一切都做得高明、不露痕跡,可頂多也就誆騙誆騙老太太,卻瞞不住他的眼睛。他只聽堯氏在他耳邊唸叨兩句,便能將整件事串個明白,無非是傅家丫頭倚仗著老太太的寵愛,將方筠和趙瑤一併掃出了齊家,一石二鳥。
話說到這裡,齊嬰哪裡還會不懂?
他只是沒有想到,沈西泠被祖母責罰驅趕,竟然還是因為他。
他一時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更覺得對不住沈西泠,想那小姑娘本來就際遇坎坷,他本立意要護著她,結果卻害她因為自己而遭受一場無妄之災。
她當時該有多難受。
至於傅家表妹……齊嬰眸色漸深。
齊璋打眼一瞧,便知次子已經想了個明白,他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受恩於方毓凱,不願薄待他的遺孤,當初領她進家裡也是為了她好,為父亦沒有反對。你祖母是糊塗了些,可如今她年歲漸大,身體又不好,總不興再和老太太計較。人是不能再領回來了,往後你又打算怎麼安頓她?」
齊嬰其實也沒打算再把沈西泠帶回本家。
小姑娘心事重,又是個敏感寡言的性子,她嘴上不說,但心裡定然會存著芥蒂;即便她看得開,也難保祖母和傅容不會再欺負她,就算有他護著她,她一回本家恐怕還是要再受委屈的。
她,還是一直待在他身邊來得更穩妥些。
齊嬰嘆了一口氣,看向齊璋,說:「我有意將她留在風荷苑,往後親自教養她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