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一橫,又硬著頭皮老實地答:「依末將淺見,我朝……恐無人可與顧小將軍相較。」
他話音一落,隱約聽見齊嬰一聲輕笑,喜怒難辨,身上立時便出了一層冷汗,又聽上官問道:「顧居寒今年不過二十有三,若他往後帶兵三十年,建康豈非已是他囊中之物?」
裴儉聞言大驚,深知自己失言,連忙躬身抱拳,請罪曰:「末將失言,請上官責罰!」
齊嬰沉默良久,似有嘆息,大江潮聲翻滾,襯得他聲息愈發深沉。
他說:「世間勝敗,絕非繫於一物一人之上。都統坦誠,我朝至今誠然無如顧居寒那般的良將,但兩國相爭不止在於疆場,更在於疆場之外的無邊朝堂。」
朝堂,是泥濘的深沼,是殺人的鍘刀,有時甚至比刀劍無眼的沙場更為兇險。
大梁有世家爭鬥,高魏則是將相不和,俱是頑疾,傷筋動骨。
如今高魏鄒後得寵,魏帝抬舉鄒氏,已經引得燕國公不滿,兩家恩怨已深。國舅鄒潛是有野望之輩,絕不甘心被老國公掣肘,可如今兩國相爭,魏帝需要有人帶兵打仗,自然要倚重顧家。倘若顧居寒今日拿下石城,顧家必然榮寵無限登峰造極,那鄒氏又當如何自處?
不想打這場仗的人絕不止大梁,高魏之內亦有可乘之機。
如今顧居寒屯兵於江北數月之久,卻受制於樞密院禁戰之令難以施展,這便是鄒潛可以利用的良機。他大可以向魏帝進讒言,說顧家有擁兵自重之心,顧家兵權在握,魏帝也難免猜忌,屆時幾方制衡,不需要大梁動作,顧居寒自然也會退兵。
縱然他不想退,也不得不退。
齊嬰要做的只是在合適的時機點撥鄒潛,那位大魏新貴有野望卻無大義,定然會成為顧家南下的絆腳石,同時也會成為大梁的福音。也許此時他已經在距此地千里之遙的上京有所動作,顧居寒眼下或許也已經接到了他父親勸他班師回朝的訊息。
若一切如齊嬰所料,則此次大梁的兵患,已可迎刃而解。
江風寒涼,吹得齊嬰衣袖翻飛,他眼中一片冷色,明明此夜肅清了石城,近月餘與鄒潛的交涉也已初見成效,可他眉目之間卻無絲毫歡喜,仍縈繞著深深的憂慮。
他自知此次退魏軍靠的是權謀制衡之術,但陰謀或可保大梁一時安泰,卻終究不是長久之道。顧居寒乃天生帥才,也許此後幾十年大梁都出不了一位能與他抗衡的人物,那他齊嬰,又能靠朝堂之上的險惡永珍拖住他多久呢?
他不知道。
此時裴儉卻聽上官長嘆一聲,說:「裴都統,樞密院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但兩國交戰終有一日要在沙場之上,屆時無論陰謀陽謀都會失去作用。大梁終究需要一個帥才,即便不能勝,至少不可敗。」
他回過頭,鳳目中如載著山河萬里,沉聲問:「五年之後,都統可當此任否?」
在來南陵郡之前,齊嬰已經聽說過裴儉的名字。樞密院手眼通天,凡涉軍政之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知道這位小將軍出身寒門,從軍十年戰功赫赫,但卻受制於出身並未嶄露頭角,至今不過是個小都統。
但他驍勇善戰,亦秉性忠直,是個堪當大任之才,今夜與蔣勇對峙之時,滿堂武官中也只有他一個看清局勢,並敢於同蔣勇針鋒相對。
他或許是個可塑之才。
裴儉從軍近十年之久,聽慣了戰場上的戰鼓聲聲馬嘶陣陣,卻竟無一時如此刻這般心潮翻湧,他胸臆之間壯懷激烈,自有一股願為江左黎民橫刀立馬的血性,聞言抱拳,鄭重答:「末將不才,或無北伐之勇,卻有守成之能,但凡邊關有我裴儉一日在,便一日不會讓那顧居寒越長江半步。」
語出鏗鏘,亦是忠肝義膽、擲地有聲。
齊嬰望了他片刻,臉上並無什麼表情,眼中卻有讚賞之色。他點了點頭,又想了想,隨後對裴儉說:「幾日後我會另調一名將軍來駐守石城,也是韓大將軍一系,他或許會因蔣勇之事待你有失公允,還望你能夠多加忍讓。」
齊嬰雖然話只說到一半,裴儉卻聽明白了:齊嬰今夜殺蔣勇,是動了韓大將軍一系的力量,定然會招致大將軍不滿,他為安撫韓守鄴,就要再抬舉一個韓守鄴的門生來頂蔣勇的缺。這位新來的將軍定會知曉裴儉此前曾力阻蔣勇出戰,也許會遷怒於他,他往後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裴儉雖然年輕,但十分聰明,他已看出齊嬰對自己有栽培之意,如今讓他隱忍,更像是對他的點撥,他心中感激,嚴肅道:「上官放心,末將定忠於職守,不會與將軍爭勝。」
齊嬰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眼中有滿意之色,繼而又道:「都統多智,想來已明樞密院禁戰之令的道理,待那位將軍調任後,如仍有主戰之心,還勞都統相勸。」
上官如此客氣,倒讓裴儉無所適從起來,他定了定神,答:「末將定竭盡所能,魏軍一日不退,石城便一日不開。」
齊嬰點了點頭,鳳目中露出淡淡的笑意,恰逢此時天色將明,夜色逐漸褪去,天邊依稀泛起魚肚白。
裴儉聽到他問:「今日是什麼日子了?」
裴儉一愣,掐指算了算日子,答:「應是二月十九了。」
齊嬰應了一聲,又問:「裴將軍家中可還有兄弟姐妹?」
裴儉又一愣,沒想到上官忽然問起這個,頓了頓答:「有,末將是長子,家中另還有五個小的。」
齊嬰點點頭,沉默一會兒,問:「有妹妹麼?」
裴儉不明所以,點點頭,答:「有。」
「多大了?」
「二妹十五,四妹十二。」
他一說「十二」,便瞧見上官挑了挑眉,進而問他:「你四妹生辰之時,一般喜歡怎樣的生辰禮?」
裴儉撓了撓頭,答:「末將家中清貧,弟弟妹妹的生辰都過得草率,一般……吃個湯餅也就是了。」
他說完見上官點了點頭,但想來並未從他的答覆中得到什麼收穫,眉頭有些微皺,神情若有所思。
裴儉不知道他那時在想什麼,只隱約覺得,上官的神情頗有些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