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交鋒(1)

他堂堂七尺男兒,哪裡又願意躲在城牆之後?但他知道樞密院的諭命是對的,呈匹夫之勇只會貽害家國,忍一時之辱才可圖謀以後。今日,就算那位樞密院的上官已經遇刺,他裴儉人微言輕也要在此以一當十,就算為此喪命也絕不會後退一步!

蔣勇見裴儉毫無退意,甚至眼中的神采還更加鋒銳,遂冷笑道:「好,你既如此頑固不化,本將軍今日就殺你祭旗!讓天下人盡看看,我大梁兒郎的血性!」

說著飛快地從腰間拔出劍來,大步朝裴儉走來。那劍鋒閃著冷芒,蔣勇眼中殺意畢露,裴儉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兩拳緊握,心道今日雖死,但忠言已進,他已無遺憾了……

蔣勇已提劍走至他身前,裴儉閉上了眼,耳中聽聞利劍破空之聲,又有插入血肉的鈍響,隨後聽聞眾將譁然,可他竟絲毫沒感覺到痛,睜眼一瞧,自己還好端端的毫髮無傷,蔣將軍右肩卻插著一柄劍,此刻已經跪倒。

裴儉懵了,又聽身後一人道:「樞密院之令即便今日陛下在此也不可隨意更改,蔣將軍好大的氣魄,竟敢不遵樞密院之命?」

眾人聞聲回頭,見門外滿城烽火中行來一人,峨冠寬袍,鳳目流光,赫然正是那傳聞中已經遇刺的齊敬臣!他身後跟著兩人,一是他的私臣白松,另一則是劊手徐崢寧,幾人行來不疾不徐,步履間卻好似兵戈鐵馬,威壓如山。

蔣勇右肩被劍整個貫穿,鮮血如注,痛得他跪在地上難以起身,只得以手撐地看著齊嬰朝他走來,眼中全是震驚:齊敬臣還活著?怎麼可能!

他今夜明明命人暗放高魏殺手進了城,趁城中失火之亂前往暗殺齊嬰一行,他在暗處眼睜睜瞧見齊嬰當胸受了一箭,眼下怎會好端端地站在此地?

此事有詐。

蔣勇刀尖上行走,此時腦子轉得也快,心知自己叛國之事恐怕已為樞密院看破,為今之計只有死不承認,他們若無鐵證也不能奈他何。就算他們有證據,他蔣勇畢竟也是韓大將軍一手帶出來的大將,如今大梁武官本就無人,他齊敬臣難道還能殺了他不成?世家之間也並非就是同氣連枝鐵板一塊,齊敬臣要是殺了他,韓家怎會善罷甘休?他總要賣韓守鄴的面子罷。

心中既定,蔣勇立刻連右肩的傷都顧不上,佯作驚喜之態,跪伏在地上看著齊嬰,道:「大人無事實乃萬幸!若大人有不測,末將定要取那顧居寒項上人頭為大人雪恨!」

裴儉站在階下,又驚又懵地看著那位上官風輕雲淡地從自己身前走過,長身立在蔣將軍身前,低著頭看他,一語未發,那雙屬於文臣的手卻驀然握住劍柄,毫無猶豫地猛然將劍拔了出來。

鮮血飛濺,蔣勇錚錚鐵漢,也被這樣的痛苦折磨得跪立不住,翻倒在地捂住傷口嘶吼□□。鮮血濺到那位齊大人的衣袖上,他卻毫不在意,裴儉見他連眼波都沒動一下,十分平靜地道:「樞密院曾連下七道鐵諭禁戰,蔣將軍何敢言戰?」

聲息平靜,古井無波,卻讓滿屋子將領噤若寒蟬。

那蔣勇捂著傷口艱難地跪立起來,滿頭冷汗,道:「大人勿怪,我等一時驚怒失了分寸,只恨不得將魏軍抽筋扒皮以解心頭之恨——如今,如今大人安好,我等決不敢再言戰,請上官寬恕。」

蔣勇也算見過大世面的人,眼下處在如此兇險之境,言語間卻仍有機關,看似無意實則一口一個「我等」,將滿屋子將帥都拉到了自己一邊,打的便是一個法不責眾的主意。

裴儉吞了口口水,不知這接下來此事會如何發展,卻見那位齊大人眉目不動,只微微側首問徐崢寧道:「徐大人,我調任樞密院時日不久,對規矩仍有些不大熟稔——逆樞密院之令者,當以何罪論?」

那位人稱劊手的徐大人站在齊嬰身後三步之地,腰身微躬,眼中卻有狠辣之色,答:「回大人的話,論罪——當誅。」

「當誅」二字一落地,眾將皆驚。

這……這蔣勇也是朝廷大員,雖說大梁素來有重文輕武的傳統,可再怎麼說他也是從四品,齊大人手中雖有實權,但官階並不很高,只是四品,論來也無誅殺從四品武官的權柄,何況蔣勇畢竟還是韓大將軍一脈的人……齊大人難道還真敢殺他不成?

而蔣勇聽到那「當誅」二字,心知今日這事已不能善了,遂也不再伏小作低,臉上神情一變,立時便現出兇光,厲喝道:「齊敬臣!我敬你是齊家嫡脈處處忍讓,怎麼?你現在難道還要殘害朝廷命官嗎!」

他掙扎著要爬起來,卻被白松一腳踹翻在地。諸將只見這位小齊大人的私臣冷麵無言,下腳的力道卻狠,一腳踹在蔣勇心口,將他踹得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立時便蒼白如紙。

蔣勇又驚又痛,伏在地上爬不起來,勉力抬起頭指著齊嬰,氣喘吁吁地罵道:「齊敬臣,你竟敢……」

他話音未落,便見齊嬰手拿著劍朝他走近,駭得他在地上一路後退躲避,口中又叫囂道:「齊敬臣!我乃韓大將軍親信!就算有罪也當由陛下和韓大將軍懲處!你若敢殺我,大將軍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見他說完後齊嬰腳步一停,以為奏效,心中狂喜,想這齊家小兒到底還是忌憚韓大將軍的聲威,正要開口再逞兩句威風,卻忽覺心口一涼。

齊嬰,已經毫不猶豫地將劍插入他的胸膛。

眾將啞然,眼睜睜看著那位光風霽月的世家公子如同一個玉面閻羅般八風不動地殺了一個從四品武將,眉目連動都不動上一動。那血濺起半人多高,他卻站在一地血紅中面目平靜,甚至看上去竟有些悲憫之色,宛若菩薩低眉,又似阿鼻羅剎。

他聲息冷漠,低頭看著蔣勇,說:「凡涉軍政之事,樞密院皆有先斬後奏之權。韓大將軍若知你已為判臣,也定會親自清理門戶。今日我代世伯動手,想來大將軍也不會怪罪。」

語畢,他毫不手軟地將劍拔出,蔣勇心脈斷絕,倒地而亡。

屋內一片死寂,裴儉站在階下望著這位上官,心中無限震撼,似從未想過這般出身矜貴而生於案牘之間的人,竟能如此果決地取人性命。

齊敬臣竟是這樣的人物:其貌也君子,其心也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