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泠聞言乖乖地點了點頭,像只貓兒一樣溫順可愛,讓齊嬰的眼神跟著軟了軟。隨後他走了,沈西泠目送著他離開。
進屋以後沈西泠照了照鏡子,果然見雙眼下各有一圈青黑,不禁羞臊地捂住了臉。她本不是特別在意容貌的人,這是頭一回她因為這樣的事而感到難堪懊悔,這種感覺在她心裡盤桓甚久,一直到她入睡。
她本來是不想睡,可等著等著就累了,興許是昨夜她確實睡得太少,興許是屋子裡太過暖和,她沉沉地睡了過去,等到被婢女們推醒已近巳時,齊嬰都下朝回來了。
來叫她起床的姐姐她瞧著眼生,一個叫水佩,一個叫風裳,說是公子叫來給她梳妝的。兩位姐姐心細手巧,一左一右伺候她梳洗更衣,沈西泠從未被人這樣服侍過,自然很不自在,兩位姐姐看她如此僵硬都是捂著嘴笑,又誇讚她生得漂亮,拾掇了好半晌才將她帶出門去。
她們給沈西泠梳了那一年建康城貴女間最時興的髮式,還為她換了一身新衣,淺紫色的長裙,繡了白色的梅花,衣料金貴繡工精湛,外面配了兔毛邊兒的淺色小襖,宛若一個瓷娃娃般漂亮。
沈西泠從沒有梳過這樣的頭髮,也沒有穿過這樣金貴的衣裙,渾身上下哪裡都不自在,可她雖然自幼過得清苦,但通身的氣派卻宛若一個正正經經的貴女,她的父親雖沒有把她帶進世家撫養,但對她的教育卻一直是好的,沈西泠換了這身裝扮絲毫未有不堪匹配之感,反而讓人覺得,她生來就是如此金尊玉貴著長大的。
水佩姐姐和風裳姐姐帶著她從自己的屋子一路走到忘室,路上往來的僕役都紛紛偷偷打量她,讓沈西泠頗有些尷尬。到了忘室,白松仍如往日般抱著劍站在門口,見到她也愣了一下,眼中一閃而過一絲驚豔,隨後朝她笑了笑,點了點頭。
沈西泠紅了一路的小臉仍未散去熱度,同白松打了個招呼,隨著兩位姐姐進了門。
齊嬰抬目朝門口看過來的時候,當先瞧見沈西泠的裙角,隨後才見她踏進門來,繼而看見她眉心的紅痣和兩頰上的紅暈。
他於是又想起第一回見她時的場景。
那時小姑娘一身素衣,滿身狼狽地跌坐在雪地裡,整個人蒼白得與那場大雪幾乎融為一體。他第一眼見她便記住了她眉心的那一點紅痣,如同一枚精細的花鈿妝點在她眉間,成為那時她身上唯一的顏色。
後來他把她留在風荷苑,小姑娘始終仍是一身素衣,他本不甚留意女孩子的衣著,是以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妥,直到昨天瑤兒來了。
齊嬰有時也覺得自己有些奇怪,總會下意識地拿沈西泠同趙瑤相比,譬如他看見趙瑤的手染了豆蔻而沈西泠的手生了凍瘡,他就會覺得不妥,又譬如他昨天看見趙瑤衣著錦繡而沈西泠衣衫簡樸,又覺得不妥。
昨夜長街上寶馬雕車香滿路,瑤兒一身豔色的衣裙在花燈間嬉笑,活潑討喜得緊,他卻想起沈西泠,那個總是低眉斂目小心翼翼的小姑娘。他莫名地一直想:倘若她也穿上這樣的衣裳,倘若她也被人千嬌百寵,該是怎樣一番模樣?
今日他見到了。
齊嬰是個看淡外物的人,這樣的人更不看重人的容貌,可他也一向知道沈西泠生得美。只是今日她仔細梳洗妝扮過後,卻顯得過分妍麗了,超出他的預想。昨夜青竹給他帶來蕭子桁的囑咐,說這小姑娘生得太過漂亮,是件很危險的事情,他當時並未很放在心上,眼下卻深以為然。
沈西泠進了忘室的門,見齊嬰看著自己的眼神頗為複雜,表情亦有些嚴肅,不禁有些打怵,心想是不是自己眼下這個模樣不甚得體。她走近他一些,謹慎地問:「……公子?」
齊嬰似剛回過神來,回道:「怎麼?」
沈西泠囁嚅:「我這樣……是不是不合適?」
她心裡的確覺得不合適,覺得這身裝扮太過華貴了。她不過是個孤女,要仰賴別人鼻息過活,卻無端打扮成一個貴女的模樣,總是不太好的。
齊嬰看出她的心思,心知小姑娘誤會了自己,又不好跟她解釋,遂沉默了一會兒,對她說:「沒有不合適,很好看。」
他說「很好看」這三個字的時候聲息低沉,令人耳熱,沈西泠本來就臉紅,如今更是面若桃李,落在齊嬰眼裡便更加感嘆:四殿下所言不虛,的確……挺危險的。
齊嬰暗暗嘆了一口氣,咳嗽了一聲,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