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泠被兩位齊家小公子和趙瑤拉到正堂的時候,齊嬰仍在同趙潤和趙齊氏攀談。青竹侍奉在齊嬰身後,見沈西泠來了臉色一變,齊嬰則坐在堂上掃了她一眼,倒沒有什麼其他反應,平平淡淡的。
趙齊氏是第一個瞧見沈西泠的,見得女兒身邊忽然多了一個如珠如玉的小姑娘不由一愣。她不著痕跡地收斂起驚訝的神情,招趙瑤到身邊,憐愛地颳了刮她的鼻子,笑道:「瞧你,玩得都發汗了——可曾給哥哥們添麻煩?」
齊寧和齊樂紛紛回到自己方才的位子上坐下,聽了趙齊氏的話,齊樂接道:「姑母哪裡的話,瑤兒乖得緊呢。」
眾人紛紛落座,堂上已沒了餘下的位子,沈西泠獨自站著有些手足無措。這時她見齊嬰朝她招了招手,十分自然且隨意地說:「文文,來。」
堂上眾人神情各異,沈西泠低著頭仍覺得芒刺在背,可她那時卻無暇分心顧及,耳中全是齊嬰叫她的那一聲文文。他沒有叫她方筠,也沒有叫她方小姐,而叫她文文,是因為知道她心中介懷這個假名麼?她不知何故忽而心跳有些緊,忍不住偷偷看了齊嬰一眼,見他已經偏過臉在吩咐青竹道給她添座。
青竹躬身去置辦,齊嬰又瞧了沈西泠一眼,沈西泠連忙低下頭,抿了抿嘴,朝齊嬰走了過去。青竹已讓人添了椅子,就在齊嬰身邊,沈西泠猶豫了一下,慢慢坐在他旁邊。
趙瑤看著二哥哥將那個什麼方筠叫到身邊坐著,心中的不忿和委屈簡直要憋不住了,兩隻手緊緊地攥著,塗了豆蔻的指甲都嵌進了掌心的肉裡。趙齊氏餘光見女兒如此,很是心疼,她暗暗拍了拍女兒的手,又面帶笑容地望向齊嬰,問:「敬臣,這位是?」
她這一問,不單是趙瑤,齊寧和齊樂也豎起耳朵聽,尤其是齊寧,巴巴兒地等著他二哥答話。
齊嬰神態坦然,答:「我入樞密院之初曾受方毓凱方大人救命之恩。方公為救我而死,文文是方公之女,近來方至建康不久,暫於風荷苑小住。」
此言一齣,趙瑤的內心平靜了些許。
當年齊嬰遇刺之事鬧得很大,甚至驚動了陛下,她們家在臨川也聽到了動靜,聽說舅舅還因此震怒,殺了好些高魏的俘虜。她的確也聽說當時有個官員替二哥哥擋了一劍,沒想到眼前這個丫頭竟是那個方大人的遺孤。她心中安穩了些,總算明白了她二哥哥與此女的淵源,原來留她在風荷苑不過是為了還恩,並非其他。
不過趙瑤內心還是冷哼了一聲,暗道這可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她爹受了穿胸一劍,為自家閨女掙得這般好前程,倒也算是值了。
這時她聽到她父親趙潤說:「原是方公之女——乃父救了敬臣,實有高義。」
沈西泠當時聽了這話,心中有些苦澀。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父親沈謙。他是世家之長,興許也與在座的人都相識,倘若提起父親,他們會怎麼說他呢?會像贊美這位方公一樣稱讚其高義麼?還是,會像牢獄中的那些人一樣,辱罵父親禽獸不如呢?
她垂下眼眸遮掩住心中所想,十分沉靜而得體地答:「謝大人讚譽,家父如泉下有知,必亦欣慰。」
齊嬰淡淡掃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很快便移開了眼。
趙瑤卻看見了二哥哥的這一眼,心頭如有無名火燒,一股鬱氣憋得她難受。她暗暗平復了一下情緒,面上作出欣喜愉悅的神情,朝沈西泠笑道:「方小姐的父親既然救了二哥哥,那便也是我的恩人了!今日正是上元,方家小姐可有意同我們一道上街去觀燈?我家中沒有姐妹,見了你正覺得投緣,今日同遊定會有許多樂事。」
沈西泠沒有立刻就接話。她素來敏感又善於觀察,自然能發覺趙瑤的變化。方才在梅林裡分明還對她頗有敵意,眼下卻和善起來,自然讓沈西泠心中疑惑。她心裡是不想去的,但若拒絕也顯得不恰當,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齊嬰是怎麼想的,是允許她去還是不允許她去,於是便帶著詢問看向他。
齊嬰還沒說話,齊寧便在一旁慫恿,道:「是啊是啊,方家妹妹同來吧,人多總是熱鬧些。」
沈西泠不知怎麼答,只好又看齊嬰,齊嬰淡淡笑了一下,對她說:「你若無事,便一起吧。」
用晚膳的時候齊雲來了,同他夫人韓若暉一起,還抱著徽兒。
齊雲之前已經拜會過姑父,這次便更熟稔了,寒暄過後便在花廳中落座,眾人同桌而食,預備用完晚膳後便上街觀燈。
沈西泠也在席間,齊雲見到她挑了挑眉,似乎有些驚訝,想了想後露出恍然的神色,隨後客氣地問:「這位便是方家小姐吧?」
齊寧和齊樂大吃一驚,齊聲問:「大哥怎麼曉得?」
「敬臣早先便同我說起過,」齊雲笑了笑,又轉向沈西泠,神態溫和又客氣,「說來也是齊家考慮不周,令尊救了敬臣,於齊家是大恩,方小姐此來建康,齊家應妥帖照顧才是。」
齊雲不愧是齊家長子,言談間自有一派儒雅端正的大家氣度,且他與齊嬰不同,更多出些溫和的氣韻,令人一見便覺得如沐春風、十分自在。
沈西泠聞言自要致謝,又見齊雲轉向趙潤,道:「有一事,此前母親同我商量過,今日恰巧姑父姑母與瑤兒都在,便問問你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