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君倒沒怎麼同人嚼舌根,只覺得這小姑娘生得漂亮,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年畫娃娃都漂亮得多,就因為她漂亮,她便挺喜歡她。
只是她雖對這個小丫頭頗有好感,卻也不敢隨便將她的蛋羹送上公子的桌案,著實有些為難。那小姑娘見她猶豫,抿了抿嘴,試探著說:「子君姐姐,你看這樣行不行?這蛋羹你幫我送上去,若公子沒問起來那是最好,若他問了覺得好,你便說是你加的,若公子覺得不好,便說是我做的——成不成?」
子君仍猶豫不定,那小姑娘纖細的手指相互絞在一起,小聲說:「公子昨夜身體不適又飲了酒,這蛋羹養人,又可解酒。我真沒有壞心,只是想報答公子救命之恩……」
子君見她坦誠,小小一個人兒也不知此前經歷了什麼,毫無孩童的稚氣任性,言語間小心翼翼,又很是懂得禮貌,心中更喜歡她幾分。她又想,她都沒聽說公子身體不適,這小丫頭卻知道,想來同公子總有幾分親近,將她做的蛋羹送上去,想來也不會闖什麼大禍。
子君將心一橫,點頭答應了。小姑娘很感激,恰逢後廚來人了,她便要趕緊遁了,子君忽然想起來她還沒問過這小丫頭的名字,趕緊將她叫住問她明姓,那小姑娘愣了一下,抿了抿嘴,答:「……我叫方筠。」
子君覺得這名字挺好聽,但又覺得還不夠襯她,只朝她笑了笑、點了點頭,然後便見小姑娘一溜煙兒地跑了。
今日沒想到三公子和四公子突然登門,後廚一通忙亂,子君便瞅準一個空檔將那蛋羹添了進去,隨後便一直心頭惴惴擔驚受怕,暗暗後悔。結果沒過多久青竹便臉色難看地進了後廚,開始盤問這蛋羹的來歷。子君一看暗道不妙,那蛋羹果然是惹了麻煩,等青竹盤問到她這裡,她便沒有繃住將人供了出去,告訴青竹蛋羹是那個叫方筠的小姑娘做的。
青竹原本就臉色不好,聽了「方筠」這個名字先是愣了一下,繼而臉色更加難看起來。他雖然年紀小,但一直在公子身邊伺候,人又老成,下人們大多都有些怕他,子君一看他臉色陰成這樣,更是覺得害怕,不知自己攤上了什麼官司。不過最後青竹也沒說什麼,只是臉色鐵青地讓廚娘再多做兩盅蛋羹送上去,隨後便匆匆走了,也沒怎麼處置子君。子君只覺得是劫後餘生十分慶幸,緩過來以後又不禁開始琢磨那叫方筠的小丫頭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讓青竹動了那麼大肝火。
這邊花廳上,新做的兩盅蛋羹端上去的時候三位公子用膳已經過半,但三公子和四公子還是很捧場。二哥的蛋羹香氣四溢,勾得人饞蟲大動,他倆在一旁眼巴巴幹看了許久,終於自己的也上來了,連忙讓下人將蓋子掀開。
盅內的蛋羹色澤漂亮,也是噴香的,只是三公子與四公子對視一眼,總覺得和二哥那盅不大一樣,仔細看看,他二人碗中的加了梅子肉醬,二哥那盅卻沒有,可見果然不是一樣的。
齊樂忍不住跟他二哥抱怨,道:「這怎麼還興偷樑換柱的?分明同二哥那個不是一樣。」
齊嬰看向青竹,青竹抿了抿嘴不知道怎麼說,齊嬰挑了挑眉,問:「怎麼?」
青竹見公子已經這樣問了,便只好硬著頭皮答:「三公子的四公子的蛋羹是後廚廚娘做的,公子這盅是……是方家小姐做的。」
齊嬰一愣,低頭看向那盅蛋羹。
這是沈西泠做的。
他近來胃痛已是常事,只是昨天因為飲了酒格外難受些,他自己並未當成一回事,昨日又是熬到深夜才睡下,今晨起來胃痛就又嚴重了些,在兩個弟弟來之前,他剛喝了藥。他不知道沈西泠今日為什麼會給他做蛋羹,也許是青竹或者白松同她說了什麼。
齊嬰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蛋羹入口,有淺淺的豆腐香和奶香,恰到好處的清淡與甘甜,入胃後溫溫吞吞地暖著,讓人感到一陣淡淡的熨帖。齊嬰眼中劃過一絲笑意,想那小姑娘明明粗心到大冬天能在室外睡著,沒想到做飯的手藝卻極好。
起碼,很合他的胃口。
這邊齊寧卻聽出不對勁,追著青竹的話柄,問:「方家小姐?哪個方家小姐?倒沒聽說過建康有哪家是姓方的——二哥這風荷苑難道還藏了人?」
齊寧今年十六歲了,正是對男女之事感興趣又敏感的時候,一聽青竹的話便察覺出有貓膩。他心想,是了,二哥定然是在別第藏了人,否則平日裡何以常宿在這裡?嫡母都那樣留他了,他仍不常宿在本家。轉念一想覺得越發合理,他二哥是何等人物,這建康城中上至皇家公主下至世家貴女,哪家的女兒不想嫁給他?他二哥已行冠禮,至今身旁不說正妻,連個妾室通房也無,這哪裡尋常?如今可算說通了,原來是在風荷苑金屋藏嬌了。
齊寧自覺得窺天機,摩拳擦掌立志今日一定要見見這方家小姐的真面目,只是他二哥神情從容,還不冷不熱地掃了他一眼,立時便將他心頭那簇躍躍欲試的小火苗給澆滅了。齊寧深信,倘他此時對此事糾纏不休,他二哥定有法子將他鎖在家中的書房直到明年上元。
一旁年紀小些的齊樂還有些懵懂,問:「藏了人?藏了什麼人?」
齊寧偷偷看了一眼他二哥,見他二哥正慢條斯理地舀起一勺蛋羹,連一絲眼風都沒往齊樂那兒掃。齊樂還在聒噪,齊寧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說:「吃你的吧,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