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收留(3)

沈西泠低著頭,卻見地上齊嬰的影子離自己越來越近,她手心出了汗,心頭一陣惴惴,直到她聽到齊嬰問她:「身子好些了麼?」

他的話很短,聽不出什麼情緒,讓沈西泠一時不知道他是在關懷她還是在責備她此前的畏生之心。她抿了抿嘴,慢慢地抬起頭,鼓起勇氣看了齊嬰一眼,見他神情平和,倒不見什麼冷厲之色,心下稍稍一鬆,恭謹地答:「託公子照料,已經好多了。」

齊嬰點了點頭,又看了沈西泠一眼,淡淡地說:「白日里我有些事,待稍晚些時候,你我一談。」

沈西泠不知道齊嬰口中的「一談」是什麼意思,心中猜測他是看她身體轉好了,要讓她離開風荷苑了。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沈西泠早有這番準備,聞言便很平靜地點了點頭,溫順地答了一聲「是」。

齊嬰淡淡嗯了一聲,轉身要走,剛走出幾步又折回來,眉頭微皺,問:「不是撥了人去照顧你麼?你怎麼獨自在外走動?」

沈西泠沒想到齊嬰會這麼說,彷彿頗為關心她的樣子。她想起方才蕭子桁說倚湘的那些話,抿了抿嘴,答:「是我要獨自出來走動的,一個人安靜些。」

齊嬰皺了皺眉,說:「康復之前還是要有人跟著,下次不要這樣了。」

沈西泠聞言又愣了一下,心中感到有些奇怪,總覺得齊二公子言下之意,她此後還會在風荷苑多留一段日子一般,一時便有些迷茫,遂沒顧得上答話。齊嬰卻以為她是不喜歡人跟著,在反對他的安排,語氣就又嚴厲了些,道:「此事就這樣安排,不要任性。」

沈西泠無端又被訓了一句,有些懵,回過神來知道齊嬰是誤會了,不過心知這也怪自己方才走神,遂沒再解釋,只垂下頭又輕輕應了一聲「是」。

她雖然年紀尚小,但眉目已經生得極漂亮,依稀可以想見她日後長大的模樣,小姑娘答「是」的聲音溫溫軟軟,垂著頭的模樣又極乖巧懂事,倒讓齊嬰一時不好再板起面孔。他神情軟了一些,問她:「認得回去的路麼?」

沈西泠本來不想給齊嬰添麻煩,打算勉強說記得,然而她又怕自己倘若真找不到路回不去,會更給他添麻煩討他的嫌,於是只好低垂著眼,有些臉熱地搖了搖頭。她聽見齊嬰嘆息了一聲,說:「隨我來吧。」

齊嬰轉身順著石板路離開,沈西泠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恍惚間想起她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從馬車上走下來時的身影,那時以為只是一面之緣,沒想到此後竟還有接連數面,想到這裡一時便有些愣神。齊嬰見她沒有跟上來,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見小姑娘神色愣愣地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於是朝她做了個「過來」的手勢,口中道:「來。」

沈西泠如夢初醒,見齊嬰一身白衣站在梅樹下回頭望著自己,一時也說不清那時自己心中的情緒,只匆匆跟上。

風荷苑極大,僕役眾多,沈西泠跟在齊嬰身後穿過重重花木走在庭院中,途中碰見許多苑中的僕役,眾人紛紛向齊嬰行禮,又都暗自打量著沈西泠,在他們走過後竊竊私語。沈西泠覺得有些不自在,但往日同母親出入當鋪時所面對的打量和私語更是明目張膽,她已經有些習慣了,於是只裝做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沉默地跟著齊嬰一直走。

走了半晌,終於見著了自己之前借住的院子,齊嬰在院門口停了腳步,回過頭問她:「自己進去行不行?」

沈西泠聞言立刻點頭:「行的……多謝公子。」

他們在門口的動靜驚動了在院子裡休息的倚湘,她一路小跑出來,看到齊嬰也在大吃一驚,連忙下拜行禮。

齊嬰看了倚湘一眼,淡淡吩咐了一句:「她康復之前,無論去哪裡你都跟著,妥善照顧。」

倚湘十分驚惶,低著頭應是,齊嬰又轉向沈西泠,說:「你先休息,晚些時候我讓青竹來領你。」

沈西泠聽話地點了點頭,齊嬰又淡淡掃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風荷苑依清霽山而建,一片山色皆為後園。後園有山泉,依山勢而瀉,至於平地匯而為溪流,到了春日,溪澗兩旁的櫻樹盛開,屆時更有落英繽紛的盛景,乃是十分清幽別緻的去處。

在清霽山成為齊二公子的私宅之前,此地還曾是文人墨客春日詩會的聖地,另有曲水流觴的美談。由於這詩會聲名太盛,儼然已成了建康乃至於整個江左的文人傳統,齊嬰也不便將此事就此阻斷,遂將山泉櫻樹另從園中闢了出去,每逢詩會時節會許文人上山集會,至於平常時候,這裡便成了世家友人聚會的佳所,僕役們會在香茵上擺上小案蒲團,眾人席地而坐,十分契合江左的風流氣象,很是令人心儀。

齊嬰來到後園的時候,其餘諸位友人都已經落座開始飲酒,蕭子桁見他來了,便同另外幾人笑說:「我就說他同那小姑娘有些貓膩,不然何以來得這麼遲?定然說了許多話!」

一個身著黛色長衫的男子笑著介面道:「二哥確也到了當娶親的年紀,只是聽殿下說那女娃娃還未及笄的模樣,是否有些太早了?」

「這又如何了,」另一個手執小金盅的男子笑了笑,胳膊支在桌案上,「還未及笄也是豆蔻之年,倘二哥喜歡,先養著也無妨。」

那身著黛色長衫的乃是韓家的嫡長子韓非譽,字伯衡;那執小金盅的男子則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韓非池,字仲衡。方才蕭子桁誆騙沈西泠時,假借的正是韓家次子韓非池的名號。

韓家同齊家素來交好,韓家的兩位嫡子如今一個二十歲、一個十八歲,正同齊敬臣年紀相仿,自幼便往來甚密。韓非譽去歲已過了會試,再過段日子要再應春闈,乃是這一輩上最為韓家所看重的子嗣,韓非池則荒唐些,因有大哥在前面頂著,他便對讀書科舉諸事都不甚上心,令他父親、韓家現任家主韓守松十分頭疼。

這兩兄弟一唱一和說完,坐在另一端的一位身著流藍色長衫的男子便又笑道:「你二人莫要胡說,依敬臣品性,怎會如此?」

這男子形貌儒雅,有謙謙君子之氣度,乃是傅家的嫡子傅卓,今任給事中。這位公子比齊嬰大四歲,同齊雲也交好,兩人還是同門,為人十分謹篤和善,在齊嬰十三歲高中榜眼而名動江左之前,四大世家這一輩上最被人看好的便是這一位公子。

齊嬰在眾人的調笑中落座,青竹為他奉茶,隨後退到他身後站定。齊嬰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淡淡道:「一個撿來的小丫頭罷了,也值得你們攀扯這麼許久?」

韓非譽朗笑一聲,道:「撿來不撿來的倒沒什麼緊要,但殿下說那丫頭模樣生得極標緻,如此一來也怪不得我們多想。」

蕭子桁扯了根草在手指間打轉,神情散漫地說:「確實標緻,你這是從哪兒撿的?改明兒我也撿一個去。」

眾人又是一陣笑,齊嬰無奈,想將話頭岔開,卻又被韓非池牽回來,他坐沒坐相地半倚著桌案,道:「撿個丫頭事小,只怕若公主曉得了會鬧出什麼大波瀾來,那才熱鬧。」

蕭子桁笑道:「我方才便同敬臣說了。今天子榆還說想與我同來,我同她說容兒今日有事來不了,她孤零零一個女孩子在席間不便,這才作罷。」

蕭子桁看向齊嬰,幸災樂禍地說:「若她今日來了,恐真要跟你鬧。」

眾人所說的是大梁六公主蕭子榆。蕭子榆今年正是二八年華,是蕭子桁的胞妹,母親是出身韓家的當朝皇貴妃,乃是如今陛下最為寵愛的女兒。齊嬰舊年曾是蕭子桁的伴讀,因此自幼便同蕭子榆也相識,直到兩人年歲漸長,六公主對齊嬰的感情也生了些變化,去年及笄時便跟梁皇提過想招齊嬰為駙馬,只是時候不巧,當年正碰上同魏國的大戰,大梁於石城慘敗,此事便擱置了下來。

也正因去年那場大敗,大梁軍政開始了劇烈的權力更替,不單樞密院換人當家,包括軍隊武官在內也有許多人事變更。近來沈家又轟然覆滅,整個大梁看似清明太平,實則動盪不安。按照大梁的規矩,駙馬與公主成婚後將不會再被授予實職,而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用人之際,梁皇倚重齊嬰要他抵禦外侮,自然不能再讓他成了帝婿埋沒了他的才幹,因此只得委屈了女兒,任蕭子榆怎樣苦求都始終沒有下賜婚的旨意。

正因這般緣故,蕭子榆與齊嬰之間的關係就變得微妙了起來:眾人都曉得他們之間不可能成婚,但又都知道六公主對齊敬臣的一番心意,而他二人之間如今究竟算是個什麼關係大家又都覺得不好說。不過有一點是很好說很確鑿的:倘若齊嬰真同哪個女子走得近了,六公主必然是容不下的。

蕭子桁這般調侃,齊嬰臉上也看不出什麼端倪,只問道:「三殿下近來可好?」

梁皇有七子,長子早夭,次子早年被立為太子,他娶了沈家女兒為太子妃,後來捲進沈家貪腐大案,如今已經被廢黜關押入宗人府。而今太子之位懸空,三殿下和四殿下均有望繼承大統。三殿下雖然母族不如四殿下顯赫,但他少有多智之名,十分受陛下崇信,而四殿下則生性浪蕩散漫,似乎對儲君之位並無興趣。如今聽聞三殿下被陛下委派給沈家大案收尾,近來忙得腳不沾地,朝中也有風言風語,說陛下有意立三殿下蕭子桓為儲。

蕭子桁對這些事倒不甚上心,飲了一杯酒,隨口道:「能有什麼不好?就是忙了些,今日我叫他與我同來,他都忙著沒空。」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蕭子桁尋常一句話,卻讓在座的人心中都起了些許波瀾。

三殿下蕭子桓,往日里也同四殿下一般與世家公子們交好,但如今形勢卻有些微妙。梁皇剷除沈家,雖有三家助力,但已昭示了他要動搖世家之心,如今他讓三殿下為沈家大案收尾,是否是希望三殿下繼承自己的意志,他日登位後繼續剪除世家羽翼?而今日蕭子桓沒來風荷苑赴約,是真的忙碌?還是開始想同世家劃清界限?

齊嬰聞言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但傅卓的眸色漸深、韓非譽的眼神也閃了閃,獨韓非池一個該喝酒喝酒該賞梅賞梅,像是全沒聽出這些微妙的話風。

蕭子桁大約也沒覺得有什麼異常,笑著對齊嬰說:「敬臣,你今日可要想好該如何對我,以免我將今日見聞捅給我妹妹知道——我可以給你提個醒,上回那個筆洗你可還記得?」

齊敬臣笑著搖了搖頭,一旁的韓非譽笑了笑,說:「殿下好寬的心,為了一個筆洗,連親妹妹也能糊弄?」

蕭子桁大笑,仍是一副狐狸相,男子們調笑舉杯,在這個難得出了暖陽的冬日,開始享受一個難得平靜的歡宴。

自見到二公子親自將沈西泠送回來以後,倚湘心頭便一直惴惴。

她一面揣度著沈西泠同二公子之間的關係,一面又擔憂沈西泠告了自己的狀,很是忐忑。她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得巴結這小丫頭一番,正好趁著今日的藥煎好了,她便殷勤地呈給沈西泠,還特意放了一小碟兒蜜餞在旁,同倚靠在床上的沈西泠說:「好丫頭,快將這藥喝了吧,早些將身子養好了。」

倚湘雖刻意掩飾了自己的逢迎,但還是被沈西泠瞧了出來。她雖年紀尚小,但自小隨母親見慣人情冷暖,並不是不懂世情的孩童。只是她雖看得明白,心中卻並不記恨,也無意戳穿讓人難堪,她只是溫溫柔柔地向倚湘道了謝,隨後喝了藥。

她喝過藥後,倚湘仍留在她身邊不走,沈西泠曉得她想同自己親近,只是憋不出話來也實在尷尬,遂同倚湘說:「姐姐為我忙了半天了,還是去休息休息吧,我也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倚湘道:「這哪裡使得,我也不累的,還是在這兒陪你逗逗悶子罷。」

沈西泠想了想,朝倚湘笑笑,說:「那,若姐姐不嫌麻煩,不知能否將我來的時候穿的那身衣裳找給我?」

沈西泠病倒以後便被人照顧著換了一身衣裳,醒來以後才發現原來那身衣服不見了。

倚湘答:「哦,那身裙子?你等我一會兒,我去給你拿。」

沈西泠向她道了謝,倚湘便風風火火地出了門,過不多時便回來了,手中捧著沈西泠那身裙子,遞給她,笑問:「瞧瞧,可是這身?」

沈西泠接過衣裙,一時那段悲苦的記憶又忽而向她撲來,北上琅琊時母親越來越微弱的呼吸、母親孃家人冷漠無情的話語、小院中父親墳前的無字碑……沈西泠的心立刻皺成一團,有些喘不上氣。

倚湘見她臉色一下蒼白起來,嚇了一跳,恐她有個什麼萬一自己要受到責備,遂十分擔憂地問她:「丫頭,你這是怎麼了?」

沈西泠回過神來,勉強朝倚湘笑笑,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倚湘仍擔憂地瞧著她,又問:「好端端的,怎麼想起來找這身衣服了?是身上這件穿著不舒服麼?」

沈西泠原來那身衣服是逃獄是那位遊俠帶來的,只是很尋常的布衣,遠不如她此刻身上的這件熨帖,但沈西泠心想,今天同齊嬰見過以後她便要離開風荷苑了,總不好將人家這裡的衣裳順走,還是早點換回來的好。但沈西泠無意同倚湘說這麼多,於是只笑了笑,答:「姐姐多慮了,這兒的一切都很好,我很感激。」

倚湘覺得這小姑娘年歲不大,卻沒個孩童當有的樣子,沉默寡言不說,神情間又總是懨懨的,除了模樣生得漂亮以外,實在是不討人喜歡。她也不知再同沈西泠說些什麼,看沈西泠的樣子也像是不願意多說話,於是關照了她幾句以後便退出去了。

到了掌燈時分,青竹來了。

他是個很清瘦的少年,雖與沈西泠年紀相仿,但比她高出半頭還多。他年紀小,但看得出風荷苑的下人們都對他很敬重,倚湘比他大出許多,但與他說話時也很是客氣。

青竹面對著下人們的討好只是淡淡地回一下,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來領人。沈西泠那時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裳,從裡間走了出來,青竹淡淡地上下看了她一眼,還是沒什麼反應,只道:「隨我來吧。」

沈西泠跟著青竹一路曲曲折折地走,果不其然,仍是到了忘室。

沈西泠在忘室門口又一次見到了白松,他抱著劍站在門口,見到沈西泠也沒什麼反應,就點了個頭。沈西泠卻有許多想同他說的,譬如問問他的傷勢如何,又譬如想向他道謝,但她剛要張口便見青竹已經推開了忘室的大門,側著身對她說:「進去吧。」

沈西泠無奈,看了白松一眼,他原是個很冷漠的人,但眼下沈西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白松神情溫和,依稀有些鼓勵她的意思,讓她心中更加感激。青竹已經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沈西泠也不好再耽擱,對白松點了點頭,便走上臺階,進了忘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