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琅琊

從建康前往琅琊,一路上那女童都很安靜。

白松很少同她說話,他原本就性情冷漠,不大耐煩在這樣的大冷天跑這麼一趟,路上除非必要,他從未與她搭話。

這個女童倒是懂事,大約也曉得他不耐煩,便從不多麻煩他。只除了剛從建康離開時求他為她母親找一個大夫,其餘便再也沒有別的事了。

她也不哭,白松每次進車內給她們送飯食的時候都只見到她縮成小小的一團窩在車角,公子給她的裘衣被她蓋在她依然昏迷的母親身上,她只用一隻手扯著那件裘衣的衣角。她很為她的母親心焦,自己也生了病,雖然大夫看過以後好了一些,但她看上去還是很憔悴。可縱然她如此不適,每回他進來送飯食的時候她還是會文文靜靜地對他說一句「有勞」,即便他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臉色給她,她也沒有因此而廢禮。

白松那時已經知道她是計相的私生女,原本略有鄙薄之意,但後來又想沈氏不愧世家之名,確將兒女教養得……還不錯。

他們本可以就這樣一路相安無事到琅琊,直到那一夜,她母親病逝。

白松其實並不很意外,當初他在建康城外的深林裡第一回見到她母親的時候便覺得她命不久矣,後來那大夫也暗示過他這個意思,但他考慮了一番最終並沒有告訴沈西泠,一來他怕麻煩,唯恐這小孩兒知曉了後會哭鬧,二來他也有些憐憫她,她既然無能為力,又何必讓她早早傷心。

她母親病逝的那一夜,她終於是哭了。

那一夜他們連夜趕路,白松坐在車外聽著官道上陣陣的馬蹄聲,卻遮掩不住他身後那女童絕望的悲鳴。白松那時候其實曉得,他就算給她找來宮裡的太醫也於事無補了,但他不知道為什麼還是為她找了大夫,而大夫終於來的時候,她母親的屍身已經冷了。

白松平生其實見過許多慘烈的場面,他是齊嬰的私臣,在他身邊見多了生死之事,比沈西泠際遇更不幸的人他並非沒有見過,但他從來沒有動過惻隱之心。就偏偏是沈西泠讓他覺得憐憫,也許是因為那一年她才十一歲,也許是因為她文文靜靜說「有勞」時的眼神很是乾淨,也許並沒有什麼原因,他只是腦子壞了,所以才想幫她。

他為她的母親尋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她母親入棺的那天,她已經不再哭了。她臉色病態的蒼白,伏在母親的棺木旁神色呆滯,哭得紅腫的眼睛毫無神采,白松甚至覺得她其實也已經死了,只剩一個皮囊還留在這裡罷了。

他想了想,在她身邊蹲下,第一次主動跟她說了一句話:「馬上就到琅琊了,等到了家,便讓你的親人為你母親辦一場喪事。」

她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好半晌都沒有什麼反應,白松難得的有耐心,又等了很久才聽那女童抱著棺木呢喃:「我的……親人?」

她撐起瘦弱的身子,仰頭看著他問:「我還有親人麼?」

白松聽說她母親是琅琊人士,母家在當地也算殷實,想來還有親族在,於是對她點了點頭,又說:「入土為安,趕快上路吧。」

聽到「入土為安」這四個字的時候,沈西泠的眼神有些搖晃,白松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是又等了很久,看到她點了點頭。

沈西泠母親的孃家姓韋,的確在琅琊,在當地的確算殷實,也的確還有親族在,但沈西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那時都已經不在人世,如今的韋氏是她的大舅舅掌家,此外她還有兩個舅舅和一個姨母。

她是獨自一個人進韋家的,白松駕車把她送到門口後就離開了。她孑然一身來到這個陌生的府宅,所擁有的僅僅是一副她母親的棺槨,以及一件那人留給她的長裘。

當她帶著母親的棺槨跪在這些素昧謀面的親人面前時,這一路上她對「親人」二字的一些幻想便開始慢慢消褪了,因為舅舅和舅母們看著她的臉色絕算不上好,看向她母親棺槨的眼神中更看不出什麼悲色。

她那時候心裡其實很害怕,她雖然出身卑微,小時候的日子又過得頗艱辛,但是母親很愛護她,父親雖然不常能見到,但也很疼愛她,除了家中清貧以外,她也並沒有吃過什麼苦。她其實很不喜歡此時此刻的這種感覺,孤身一人面對一切,她想念母親、想念父親,可是她的母親已經永遠離開了她,而父親也不知能否再見到。

她跪在堂下,請求各位舅舅舅母幫她為母親下葬。

她的大舅母生了一副富態面相,慈眉善目地對她說:「好丫頭,快起來,到舅母身邊來。」

沈西泠依言起身走到大舅母身邊,她便頗親暱地拉著沈西泠的手。沈西泠不認得她,被她這樣親暱地拉著手心中有些不自在,但那時候她還是很感激她,於是只溫順地站在這位舅母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