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彥回頭,看見白姬、元曜,嫣然一笑,「奴家就知道,白姬大人您一定會來。」
白姬笑道:「不來不行。我得拿回來世草。」
韋彥道:「奴家不會把來世草還給您。」
白姬道:「盈盈姑娘,您不是來世草的有緣人。我因為醉酒,錯把來世草給了您,這是我的過失。您本不該猝死,來世草冥冥之中,帶您入了幽冥。因為來世草,您已經失去了性命,不要再繼續留著它了,也不要再執念求不得的慾望了,去您該去的地方吧。」
韋彥的臉漸漸變化,生出細毛,嘴鼻凸出,變成了黃鼠狼的模樣。它頑固地道:「不,奴家不見玉郎一面,死不瞑目。」
白姬道:「你拿著來世草這麼多天,還沒有找到玉郎嗎?」
韋彥流淚,道:「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找不到。」
元曜道:「盈盈姑娘,不管怎麼樣,請放過丹陽吧。他殺死你,只是無心之過。小生代他向你道歉。」
韋彥嚶嚶哭泣,道:「不,除非再見玉郎一面,奴家才肯走。」
白姬輕輕咳嗽一聲,道:「你曾踏入縹緲閣,也算是有緣人。我沒有辦法拒絕你的願望。如果,再見玉郎一面,是您的願望,那我就替您實現這個願望。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韋彥眼中露出驚喜之色,柔聲道:「什麼條件?」
「歸還來世草。寬恕韋公子。」
韋彥幽幽地道:「奴家的願望只是再見玉郎一面,並非想佔有來世草,窺探天機。如果您能讓奴家見到玉郎,奴家一定會還您來世草。至於韋公子,其實是奴家自己心不在焉,撞在了他的箭下……唉,也是命該如此,奴家也不恨他,只要奴家了了心願,就離開他的身體,去往幽冥。」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你把來世草拿出來,我替你尋找玉郎。」
韋彥神色微黯,「奴家試過許多次了,來世草無法找到玉郎。」
白姬道:「再試試吧。」
韋彥道:「奴家將來世草放在七里坡的家裡了。」
白姬道,「那我們去七里坡。」
韋彥道,「好。」
元曜向韋德玄編了一個藉口,說是帶韋彥去青龍寺,找懷秀禪師唸經驅邪。韋德玄相信了,對元曜道:「有勞元世侄了。」
白姬、元曜、韋彥離開韋府,出城向七里坡而去。
三人來到七里坡時,已是夕陽近黃昏。一座草堂坐落在亂石崗中,竹籬森森,白霧環繞。
韋彥推開竹籬,引白姬、元曜進入草堂。韋彥點燃了桌上的燈火,請白姬、元曜坐下,「寒舍粗陋,請白姬、元公子不要嫌棄髒亂。」
元曜藉著燭光望去,但見草堂中的陳設十分雅緻,竹桌、竹蓆、竹椅、竹簾、竹櫃、竹屏風,所有的傢什擺設都是竹製物,精巧而雅逸。
白姬笑道:「哪裡粗陋了?很雅緻的草堂,主人也一定是一個心思玲瓏的雅人。」
韋彥很高興,道:「白姬大人謬讚了。啊,您跟元公子還沒吃晚飯呢,家中還有一些存糧,奴家去做飯給你們吃吧。」
「有勞了。」白姬笑道。
元曜冷汗。黃盈盈頂著韋彥的身體去做飯,怎麼想都很詭異。
韋彥去裡面換了一身家常穿的荷葉綠長裙,又用碎花包袱裹了頭髮。他去廚房生了火,又叫元曜去幫忙,「元公子能來幫著新增柴火嗎?」
元曜忙道:「好。」
韋彥在廚房中素手調羹湯,開心地忙碌著。
元曜一邊新增柴火,一邊偷眼向韋彥望去。火光之下,乍眼一看,唇紅齒白,眉目俊美的韋彥彷彿誰家賢慧的新婦。
元曜一頭冷汗。黃盈盈不僅忘記它已經死了,更忘了它還附在韋彥身上。
韋彥做好飯菜,還溫了一壺清酒,招待白姬和元曜。
白姬讚道:「盈盈姑娘的廚藝真好。玉郎如果娶了你,一定會稱讚你是一個賢淑體貼的好妻子。」
韋彥聽了,十分高興,但又悲傷,以袖拭淚,「一直以來,奴家就夢想著做一個賢淑的好妻子。只是,此生卻和玉郎無緣。」
韋彥的第一句話,讓小書生嗆出了一口蘑菇湯:「咳咳,咳咳咳--」
明月高懸,夜雲如煙。
月光從窗戶漏入,明澈如水。夜風穿堂而過,絲絲透骨。
一張竹桌上擺放了一個銅盆,銅盆中盛滿了水。
白姬、元曜、韋彥圍著竹桌站著,望著月光粼粼的銅盆。當銅盆中的水都變作月光時,韋彥的臉變成了黃鼠狼,它拿出一個木盒子。--元曜認得,這正是白姬喝醉那晚,給黃盈盈的裝著來世草的盒子。
黃盈盈開啟木盒子,取出一株紫色的草。
黃盈盈把來世草投入月光中,在心中默想玉郎的容顏,喃喃念道:「玉郎--玉郎--」
來世草立在月光中,發出瑩紫色的光芒。月光一圈一圈地盪漾開去,水底幻象叢生。元曜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畫面,枯骨之山,紅蓮之池,流火之地,亡魂之鄉,千萬個蠕動的黑影在爬向一個出口。
元曜正要細看,白姬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道:「六道輪迴,乃是天機。少看一眼,多活幾年。」
元曜道:「你自己不也在看嗎?」
白姬笑道:「天龍一族,壽命很長,我折一點兒壽沒關係。」
「怪不得,你老做會折壽的事情!」當然,這一句,小書生沒敢說出口。
黑暗中,元曜聽見白姬和黃盈盈在說話。
白姬道:「這就怪了,不該是一片混沌。」
黃盈盈道:「奴家試過幾次了,一直是這樣,上窮碧落下黃泉,哪裡都找不到玉郎。」
白姬沉吟道:「如果玉郎死了,已經轉世,就該看到他的來世。如果沒轉世,也該看到他的魂魄。如果玉郎還沒死,應該能看到他的今世。怎麼也不該是一片混沌。」
黃盈盈嚶嚶哭泣,道:「玉郎到底去哪裡了?不再見玉郎一面,奴家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白姬鬆開手,元曜睜眼看去,銅盆中只剩半盆清水碧波盪漾,來世草已經被放回木盒子中了。
黃盈盈掩面哭泣,十分傷心。
白姬對著窗外的圓月,陷入了沉思。
這一夜,白姬、元曜、韋彥住在草堂中。
白姬很早就睡了,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韋彥坐在草堂外,對著月亮哭泣。元曜被吵得睡不著,又覺得黃盈盈可憐,只好去草堂外安慰它。
韋彥伏在元曜懷裡,放聲大哭,「元公子,奴家真的好想再見玉郎一面。」
元曜只好安慰它,說了一些「再找找看,一定會找到玉郎」之類的話。
冰輪西沉,韋彥哭累了,就和元曜一起回草堂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