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送走客人,剛回到櫃檯後,又來了一位客人,聲音倨傲:「白姬在嗎?本公子要買東西。」
元曜抬頭一看,居然是張昌宗。
元曜笑道:「白姬在樓上繡花,她交代小生招呼客人。張公子想買什麼,告訴小生就可以了。」
張昌宗厭惡地望著元曜,彷彿在看一件汙穢的垃圾,不滿地道:「去叫白姬下來,本公子可不願意和醜八怪說話。」
元曜心中生氣,但念及他是客人,忍下了氣:「張公子稍候,小生這就去請白姬。」
元曜走進裡間,小狐狸正在擦屏風,「元公子怎麼不在大廳待著?」
元曜鬱悶地道:「有位張公子,嫌棄小生貌醜,要見白姬,才肯買東西。」
小狐狸安慰元曜,道:「元公子一點兒也不醜,那張公子想必是眼拙了。不勞元公子移步,某去樓上請白姬吧。」
元曜剛要說自己去就可以了,小狐狸已經放下抹布,飛快地上樓去了。
小狐狸實在是太勤快了,從掃地、擦灰,到做飯、跑腿,它什麼事情都搶著做,不讓元曜操心。將懶散而倨傲的離奴整天對自己呼來喝去的日子,和現在的清閒幸福的日子比起來,元曜頓時覺得感慨萬千。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非常想念離奴,哪怕它不如小狐狸溫柔、勤快,總是無理取鬧,對他呼來罵去。
元曜回到大廳裡,張昌宗在貨架邊徘徊。
元曜道:「白姬一會兒就下來,張公子請先隨意地看看好了。」
張昌宗沒有理會元曜。
元曜回到了櫃檯後,低頭看書。
過了片刻,張昌宗問元曜,道:「醜八怪,這個多少銀子?」
元曜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張昌宗是在和他說話,心中十分生氣,但又不敢反駁。他舉目望去,張昌宗手中拿著一隻雕漆小盒,盒子中裝著一支碧玉簪。
「八兩銀子。」元曜沒好氣地道。這隻碧玉簪成色一般,雕工有些過於誇張了,不是頂好的東西,張昌宗的眼光可真不怎麼樣。
一陣香風襲來,環佩叮咚。
白姬嫋嫋娜娜地走了出來,懷裡抱著一隻火紅色的小狐狸。
張昌宗放下玉簪,迎了上去,深情地道:「白姬,你真美,本公子沒有一時一刻不在想你。」
白姬放下小狐狸,和張昌宗執手凝望,流淚:「六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思讓人柔腸寸斷。你上次買的口脂和香粉這麼快就用完了?」
張昌宗也舉袖抹淚,道:「一日作三秋算來,你我已有百年未見了,相思磨人,肝腸寸斷。本公子不是為買口脂和香粉,最近皇宮裡的宴會多了,本公子做了幾件新衣裳,想買一支相稱的玉簪。上次那支玉簪,哥哥很喜歡,本公子送給他了。」
白姬好奇地問道:「皇宮中為什麼宴會多了?」
張昌宗道:「因為太平公主突然變得開朗快樂了,公主心情一好,太后也心情大悅。太后心情大悅,皇宮中的宴會自然就多了。」
白姬微微一怔,道:「太平公主……變得非常快樂?!」
「是啊,公主以前陰沉寡歡,喜怒無常,與她相處,讓人無端地覺得恐懼壓抑。如今,她容光煥發,笑容滿面,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太后見了,非常高興,說這一定是公主年初去感業寺吃齋,蒙受了佛祖的庇佑。」
白姬笑了,「也許,真是佛祖庇佑吧。對了,六郎想買怎樣的玉簪?」
張昌宗轉身,拿起之前放下的雕漆小盒。
張昌宗剛拿起雕漆小盒,白姬就笑讚道:「六郎真是慧眼識珠,這支碧玉簪可是舉世難尋的珍品,玉質通透無瑕,成色極佳。玉簪的造型優雅而高貴,雕工細緻完美,六郎用來簪發,更顯龍章鳳姿,風度翩翩。」
張昌宗聽了,明顯很滿意,他撫摸著玉簪,問道,「這個多少銀子?」
白姬以袖掩唇,深情地道:「我對六郎一往情深,也就不虛價了,二百兩銀子,這是最低的價錢了。」
張昌宗嘴角抽搐,指了指元曜,道:「剛才,這個醜八怪說只要八兩銀子。」
白姬眼神微變,但臉上的笑容還是燦爛如花。
「呃!」元曜頓時冷汗溼襟,他雖然一向不贊成白姬宰客,但是更討厭張昌宗叫他醜八怪,頓時沒好氣地道:「小生剛才說的是匣子的價錢,不知道張公子問的是玉簪。」
張昌宗生氣,道:「本公子買匣子做什麼?本公子問的當然是玉簪!」
元曜沒好氣地道:「您惜字如金,小生難以意會。」
「對著你這個醜八怪,本公子當然惜字如金了。和醜八怪多說一句話,本公子也會變成醜八怪的!」張昌宗厭惡地道,同時把目光轉向了白姬,彷彿多看一眼元曜,他就會變醜。
元曜很生氣,覺得張昌宗真是不可理喻。
白姬笑眯眯地道:「玉簪兩百兩銀子,盒子八兩,六郎買的話,盒子就送給你了,玉石有美顏的功效,以這支玉簪束髮,會讓六郎的容顏更加美麗。」
白姬的聲音縹緲如夢,充滿了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張昌宗聽到「更加美麗」四個字,彷彿中了魔一般,急忙點頭:「好,好,這支玉簪,本公子買下了。」
白姬開心地笑了:「軒之,把玉簪給張公子包好。」
「更加美麗更加美麗更加美麗……」張昌宗喃喃地念叨,如同中了邪。
元曜覺得有些恐懼。
元曜送張昌宗出巷子,待他乘上馬車,才回到縹緲閣。
裡間中,白姬坐在青玉案邊飛針走線地刺繡,口中哼著輕快的小調。小狐狸沏了一杯香茶,放在青玉案上,然後安靜地坐在一邊看白姬刺繡。
元曜也在白姬對面坐下,看她刺繡。
白姬笑道:「軒之今天也變聰明了。看來,軒之也很有宰客的天分。」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才不會宰客,小生只是不喜歡張公子叫小生‘醜八怪’而已。古語云,君子愛財,取之以道。白姬你這樣宰客圖利,有違古人的教誨。」
白姬笑道:「我又不是君子,我只是一個非人。」
「不管是君子,還是非人,宰客圖利都不對。白姬,你要改掉這個壞習慣。」
「軒之的話是沒錯,可是千年如一日地待在縹緲閣,實在太無趣了,我總得要找點兒樂子吧?不宰客了,我就沒樂趣了。」
「你可以繡花,讀書,養養花草。」
「繡花太傷眼,讀書太費腦,養花草太耗神。」
「宰客難道不費腦耗神嗎?」
「不會啊,對我來說,宰客輕鬆愉快,水到渠成,一點兒也不費腦耗神。」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被噎住了。奸商果然是天生的。
白姬飛針走線地繡花。
小狐狸蜷縮在白姬的腳邊小憩。
元曜坐在白姬對面,看茶煙氤氳,聽風鈴叮噹。
半個時辰之後,白姬放下了針線,吐了一口氣,「終於繡完了。」她將一方手絹遞給元曜,「軒之,你看怎麼樣?」
「好。小生看看。」元曜笑著接過手絹,展開一看,一滴冷汗滑落額頭。
手絹是雨過天青色,長寬半尺有餘,右下角繡了一叢青菊。青菊邊,並排坐著一隻黑貓,一隻紅狐,再往左邊去,是一個手持書卷的青衫書生,一個手拿摺扇的華衣公子。這兩人兩獸繡得十分簡單粗獷,有些漫不經心的意味,只佔了手絹的三分之一。佔了手絹三分之二的圖案,是一條栩栩如生盤旋在天空的白龍。白龍精、氣、神十足,生猛而美麗。白龍的繡工極其精細逼真,連盤旋如珊瑚的犄角,須張如戟的鬣鬃,光澈如琉璃的鱗甲上的每一處細節都處理得惟妙惟肖,生動細膩。襯托白龍風姿的雲霧裊繞飄逸,也繡得十分用心,十分細緻。
「軒之,繡得好看嗎?」白姬笑眯眯地問道。
元曜冷汗,指著手絹上的白龍道:「這白龍繡得也太用心了吧?!」
「因為繡自己,不知不覺,就用心了。」
「可是,為什麼離奴老弟,十三郎,小生,丹陽卻繡得這麼敷衍了事?」
白姬以袖掩面,道:「這個嘛,繡白龍的工藝太複雜了,時間又有限,顧不上一些無關緊要的背景了。」
元曜挫敗。原來,離奴,十三郎,韋彥和他都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這條龍妖不僅奸詐,懶惰,還非常自戀,自大。
「怎麼看,這幅繡圖的背景都應該是白龍吧?!」元曜在心中咆哮道。
「怎麼,軒之不喜歡這條手絹嗎?」白姬見元曜嘴角微微抽搐,問道。
「不,挺好的,多謝白姬,小生很喜歡。」元曜趕緊道。算了,算了,不管怎麼說,這手絹好歹也是白姬辛苦繡出來的東西,不好太苛責,辜負了她的一番心意。
白姬高興地道:「軒之喜歡就好。記住,要隨身帶著喲。」
「嗯。好。」元曜的臉莫名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