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雨

不一會兒,侍女拿來錦墊,端來香茶。

白姬、元曜坐下喝茶。

白姬道:「才雨水時節,公主就招祀人來補結界,未免太早了一些。」

太平公主一邊刺繡,一邊道:「其實,本公主叫你來,倒不全是為了修補結界。最近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讓本公主覺得不安。」

白姬一邊喝茶,一邊問道:「什麼事情?」

太平公主抬起頭,道:「近來,本公主覺得心情特別愉悅,特別歡暢。」

元曜噗出了一口茶,心情快樂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麼?為什麼太平公主反而覺得不安?

太平公主繼續道:「高興的事情,會讓本公主覺得心情快樂。悲傷的事情,也會讓本公主覺得心情快樂。不管是什麼事情,本公主都忍不住想笑,哈哈大笑。前幾日,顯哥哥的一位寵妃歿了,本公主進宮安慰顯哥哥。也不知道為什麼,本公主就在滿臉淚痕的顯哥哥面前哈哈大笑了起來,顯哥哥很生氣。母后也把本公主叫去責備了幾句。這一定是妖怪作祟,一定是惡鬼要來吃本公主。」

白姬道:「長安城中,沒有非人能夠闖入我佈下的結界。如果太平府的結界被破壞了,我在縹緲閣中會知道。」

太平公主道:「如果不是在太平府,那就是在外面碰上了妖孽。年初,本公主奉母后之命,去感業寺吃齋祈福,會不會是在感業寺時碰上了妖魅?」

白姬道:「我給您的玉墜,您一直佩戴著嗎?」

太平公主點頭,道:「一直佩戴著,從未離身。」

「那麼,就不會是惡鬼、妖魅作祟了。」

白姬望了一眼太平公主,微微皺眉,「今天,仔細一看,您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

太平公主奇道:「哪裡不一樣?最近,母后、薛紹,高戩和侍候本公主的侍女們,也都說本公主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白姬道:「您會開懷地笑了。」

太平公主一愣。

白姬低頭,望了一眼太平公主正在繡的圖,問道:「這是什麼?」

這幅刺繡才剛開工,還沒有輪廓,只依稀勾勒出一點兒形狀,像花,像樹,又像鳥獸。

太平公主道:「本公主最近總在夢裡見到一棵樹,覺得很美,就想繡出來。」

「啊,那多繡一幅送給我吧。」白姬笑道。她開始盤算太平公主的刺繡在市面上能抬到怎樣的天價。

「休想。」太平公主道。她怎麼會不明白奸商心裡的盤算。

「今天既然來了,那我就把結界修補了吧,免得春分時又來一趟。」白姬道。

太平公主點頭,道:「只有修補了結界,我才能稍微安心一點兒。」

白姬站起身,走到水榭的欄杆邊,欄杆下是碧波盪漾的水。煙雨迷濛中,水色如玉,白姬伸手從頭上拔下發簪,刺破了手指。一滴藍色的血沿著瑩白的指尖滴入水中,盪漾起一圈圈漣漪。

不一會兒,水潭中的水如同燒沸了一般,水波翻滾,波浪滔天。突然,水面「嘩啦」一聲破開,四條巨大的白龍從水中飛起,躥上了天空。白龍周身環繞著冰藍色的火焰,龍爪堅實鋒利如山嶽,龍角虯結彎曲如鐮刀。白龍張牙舞爪,盤旋在半空中,發出了一聲聲雄渾而悠長的龍吟。四條白龍在天空盤旋飛舞,消失在了東、南、西、北四個方位。

元曜吃驚地望著天空,張大了嘴。半空中,籠罩在太平府的結界現出了形狀,柔和如水的結界上,奇怪的文字和符號在飛速流動,光華淨澈。四條白龍在結界上游動,漸漸地融入了文字和符號中,消失無形。

約莫一盞茶功夫,結界消失不見了。

水榭外,花樹中,仍是重樓飛閣,煙雨朦朧。

白姬對太平公主笑道:「結界沒有破損多少,看來去年襲擊你的非人也變少了。」

太平公主臉色蒼白,咬緊了嘴唇,道:「只是少了,它們還是會源源不斷地來。從出生到現在,本公主沒有一日安寧,一日太平。」

白姬道:「這是您的命數,沒有辦法。」

太平公主望著白姬,道:「祀人,你會一直守護本公主,直到本公主死去嗎?」

白姬道:「公主,我會遵守約定,在您有生之年,不讓任何非人傷害您。」

「那,本公主就放心了。」太平公主道。

太平公主設宴招待白姬和元曜。宴席之上,金乳酥,玉露團、金齏玉膾,生羊膾、飛鸞膾、紅虯脯、鳳凰胎、黃金雞、鯢魚炙、剔縷雞、菊香齏、駝峰炙、醴魚臆等等美味佳餚讓人眼花繚亂,食慾大增。

白姬吃得很歡快,元曜也吃得很歡快。酒足飯飽之後,白姬、元曜告辭離去,坐著太平公主安排的馬車回縹緲閣了。

馬車中,元曜對白姬道:「小生覺得,我們此行像是騙吃騙喝的神棍。」

白姬笑了,「當神棍也很有趣呀。」

「小生想問一個問題。」

「軒之問吧。」

元曜好奇地問道:「太平公主為什麼總是提心吊膽,害怕妖鬼吃她?難道,她曾經做過什麼錯事嗎?」

白姬搖頭,道:「不,太平公主沒有做過錯事,她是在為她的母親承擔‘業’果。」

「太后?」元曜吃驚。

白姬點頭,「太后。」

元曜不敢妄自議論武后的事情,陷入了沉默。

白姬笑道:「說起來,太平公主和軒之很像。」

元曜吃驚,「欸?哪裡像?」

「你們都和非人有夙緣。不過,太平公主的遭遇是武后的業報,聚集在她身邊的都是怨戾的惡鬼,或者為復仇,或者為洩憤,想要殺死她,折磨她。而軒之嘛,大概是你的名字叫元曜,所以才這麼有妖緣吧。」

「呃,這關小生的名字什麼事情?不過,太平公主真可憐,必須為她的母親承受這麼多。怪不得,坊間傳言,她一直陰鬱寡歡,不太快樂。」元曜憐憫地道。

從小到大,總是有一堆可怕的惡鬼環侍在側,伺機殺死自己,折磨自己,這樣提心吊膽、步步驚心,如處阿鼻地獄的情形,只是想一想都不寒而慄。怪不得,太平公主一直鬱鬱寡歡,不能開懷。

白姬道:「太平公主也算是一個堅強的人了。她對她的母親沒有任何怨言,反而她的母親對她充滿了愧疚,想要保護她,彌補她。於是,武后和我定下了契約。我認識太平公主已經二十多年了,從來沒有看見她開懷地笑過,她是一個不會笑的孩子。」

元曜覺得,如果換做他處在太平公主的境地,他也肯定不會笑。一個時刻與恐懼、死亡、憂焚做伴的人,怎麼會笑呢?

元曜道:「今天,太平公主笑了,好像還很開心。」

「所以,我才有點兒擔心,她自己也覺得不安。」白姬陷入了沉吟,自言自語,「這,似乎不像是非人作祟的跡象。」

馬車中陷入了沉默。

元曜似乎還有話想問,白姬看穿了他的心思,道:「軒之,你還有什麼問題?」

「白姬,祀人是你的名字嗎?」

白姬一愣,轉頭望向車窗外,顧左右而言它,「啊,軒之,雨停了。」

「白姬,原來你叫祀人?好有意思的名字。」

「軒之,我們今天的晚飯吃什麼?」

「咦,不是剛吃過晚飯嗎?」

「明天的早飯吃什麼?」

「明天再說吧。祀人。」

「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

「為什麼?祀人很好聽啊!」

「因為,我討厭被叫這個名字。」

「為什麼?」元曜奇道。

「不許再問了!不然,我就吃了你!」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主,必有其僕的緣故,或者反之,白姬的口氣突然變得很像離奴。

「呃!」小書生乖乖地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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