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白姬皺眉。
元曜戰戰兢兢地問道:「他們是佛陀嗎?」
白姬冷冷地道:「真佛只在西方極樂天,這些壁畫上的妖靈不過是受了香火之後,沾了一點佛性的非人罷了,可笑的是他們卻以為自己是佛陀。」
白姬、元曜走到三樓之後,四周驀地安靜下來。
月光清澈,涼風習習,一排排木質的書架上堆滿了泛黃的經卷,空氣中隱隱浮動著墨香。
金爐不斷千年火,玉盞長明萬載燈。西方的神龕上供奉著一尊燃燈佛,寶相莊嚴,神色慈悲。燃燈佛的掌心中託著一枚青色的珠子,光華流轉,熠熠生輝。
元曜覺得青珠特別美,尤其是環繞其上的冰藍色火焰,彷彿一朵盛開的千瓣蓮花。青珠躺在蓮蕊中央,光潔而美麗。
元曜忍不住伸手,他想去觸控那顆青珠,卻被白姬制止,「不要用手碰,地龍珠的靈力非常強大,無論人或非人,都承受不住這股強大的靈氣,會灰飛煙滅,連我都不敢碰它。」
「那你怎麼取走它?」元曜縮回了手,問道。白姬今夜來青龍寺就是為了取走地龍珠,如果不能碰,她怎麼取走它?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她雙手合十,向燃燈佛拜了三拜。然後,她雙手結了一個法印,虛託著龍珠緩緩上升。
青色的龍珠移向了元曜。元曜身上的龍袍在月光下發出暗金色的光芒,他胸口處紋繡的螭龍威風凜凜,栩栩如生。
龍珠在元曜的胸口游移時,螭龍突然活了,它張開巨口,銜住了龍珠。一聲低沉而雄渾的龍吟之後,含珠的螭龍又變成了紋繡,靜止不動。
元曜低頭望去,與之前的圖紋不同,之前閉口的螭龍現在微微張口,口中多了一顆青色的龍珠。
元曜抬頭望去,燃燈佛的手中少了一顆龍珠。
白姬笑道:「龍珠,自然要銜在龍的口中。人中帝王,乃是地龍,把地龍珠放在太宗穿過的龍袍上,就可以帶走了。」
元曜這才明白白姬讓他穿龍袍來青龍寺的原因。
「你自己也是龍,你張嘴銜著龍珠不就好了,幹嘛要小生提心吊膽地穿著龍袍到處走!」當然,這句話,小書生是不敢說出口的。
「好了。軒之,走吧。」白姬開心地道。
「哦,好。」元曜回過神來,應道。
白姬、元曜按原路退回。在經過二樓和一樓的壁畫時,元曜又聽見佛陀、菩薩、羅漢、聖僧、揭諦、比丘、優婆夷、優婆塞的竊竊私語:
「呀,她把地龍珠拿走了!」
「地龍珠是燃燈佛的東西,她居然敢拿走,太可惡了,不能讓她離開!」
「她拿了龍珠,八大金剛一定不會放她走的。」
「可惡的妖孽,不敬佛祖,一定會下地獄。」
……
「吵死了!」白姬的目光掃過壁畫,冷冷地道。
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壁畫上的佛陀、菩薩、羅漢、聖僧、揭諦、比丘、優婆夷、優婆塞立刻閉了嘴,噤若寒蟬。
白姬、元曜繼續向外走,來到藏經閣的大門時,八名金剛擋住了去路,齜牙裂目,「你拿走了地龍珠,吾輩不能放你離去!」
「你雖然可以進來,但卻不能出去!」
白姬笑吟吟地從衣袖中拿出一張紙,道:「懷秀禪師不僅允許我來,也允許我離開。」
八名金剛看清了「準出」二字,面面相覷。
「是懷秀禪師的手跡。」
「看來,只能讓她走了。」
「那就讓她走吧。」
八名金剛商量之後,讓出了一條道路。
「多謝諸位金剛菩薩。」白姬行了一個佛禮,帶著元曜離開了。
白姬輕快地飄在前面,元曜走在後面。
「和想像中一樣順利。」白姬開心地道。
元曜擔心地道:「你拿走了地龍珠,不怕燃燈佛去縹緲閣向你索還麼?」
白姬狡黠地笑了:「燃燈佛已經寂滅了十劫10了,怎麼會來向我索還?地龍珠名義上是燃燈佛的,實際上卻是無主的東西,得者居之。」
「即使燃燈佛不在了,丟了這麼貴重的東西,青龍寺的僧人明天不會去官府報案嗎?」
「地龍珠是非人界的寶物,人界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價值。明天,青龍寺的僧人會發現佛像手上少了一顆珠子,但也只會當成妖孽作祟,或者佛祖顯靈,以招攬更多的香客,不會去報案。」
已經是兩更天了,白姬和元曜經過僧舍時,發現懷秀的禪房中還燃著燈火。
白姬順著幽暗的長廊飄了過去,有些好奇地道:「這麼晚了,懷秀禪師還沒睡,不知道在幹什麼。」
「大概是在抄寫經、文吧。白姬,我們還是趕快出寺吧。萬一被僧人們看見了,小生就得被誅九族!」元曜拖著龍袍,舉步跟上,拉長了苦瓜臉。
白姬笑了,「我們夜來是客,應該去和主人打個招呼。」
小書生嚇了一跳,道:「小生還穿著龍袍呢!再說,我們不請自來,還做樑上君子,怎麼好意思去見主人?」
元曜尚未接近禪房,耳邊已經傳來了奇怪的聲音。衣衫窸窣作響聲,男子粗重的喘氣聲,呻吟聲混雜在一起,在這深夜的寺院中聽來,格外詭異。
因為夏夜天熱,禪房的窗戶沒有關上,元曜探頭往裡一看,臉漸漸漲得通紅。
禪房中,燈火下,一男一女兩個赤、裸的人正四肢交纏,激烈地交歡。男子是懷秀,女子妖嬈美豔,正是竹夫人。
滿室春情,香豔旖旎,隨著竹夫人發出魅惑銷魂的呻吟,懷秀的情、欲也逐漸高漲,一次又一次地衝擊,索取更激烈的感官歡愉。
這一刻,得道高僧忘記了佛,忘記了禪,他的神情如同野獸,他的心墮入了地獄。
元曜面紅耳赤地望著禪房中,心情複雜。無端的,他想起了懷秀寫給他的墨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一直沒有參透懷秀寫的這句經、文,懷秀自己也沒參透。情難參透,欲難參透,人性更難參透。
「嘻嘻,有趣。」白姬掩唇而笑。
「什麼有趣?」元曜側過了頭,問白姬。
「懷秀禪師很有趣。」白姬詭笑。
「懷秀禪師只是一時被竹夫人迷惑了。」元曜道。他想起之前在縹緲閣,竹夫人也曾現身誘惑他,但他因為害怕,跑去和離奴一起睡了。
白姬笑道:「嘻嘻,哪裡有什麼竹夫人,那只是一隻臂擱啊。」
「欸?」元曜不解,他又回頭望去,但見禪房中,燭火下,懷秀一襲僧衣,結跏趺坐坐在蒲團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竹夫人。
懷秀正在閉目冥想,他的手中拿著碧綠的竹製臂擱,臉上的表情卻和剛才元曜看到的一樣,被情、欲暈染。他的心正淪陷在地獄中,不得掙脫。
元曜吃驚地道:「呃,這、這是怎麼回事?小生剛才明明看見了竹夫人……」
白姬笑了,「那是因為軒之你的心裡住著一個竹夫人吧。」
小書生反駁道:「胡說,小生的心裡怎麼會住著竹夫人?」
白姬嘻嘻地笑,「走吧,軒之,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好。可是,懷秀禪師他這副樣子,不會出什麼事吧?」
白姬瞥了一眼懷秀,道:「那是他的心魔,旁人無法幫他。」
白姬帶著元曜離開。
元曜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懷秀,懷秀手中的竹製臂擱翠綠如玉,美麗惑人。
註釋:9燃燈佛:三世佛之一。因為他出生時身邊一切光明如燈,所以稱為燃燈佛,或稱為錠光佛,又作定光如來、錠光如來、普光如來、燈光如來。三世佛是指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一切佛。過去佛指迦葉佛等過去七佛,或特指燃燈佛,現在佛是釋迦牟尼佛,未來佛為彌勒佛。
10劫:佛經上說,一劫相當於大梵天之一白晝,或一千時(梵yuga),即人間之四十三億二千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