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流淚。
黑貓從元曜手中滑落,掉在柔軟的被子上,它繼續睡覺。
元曜指望不上離奴,又不敢去打擾白姬,只好壯著膽子,踱回了大廳。
大廳中月光如水,十分安靜,青衣女鬼已經不見了。
元曜在寢具上躺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害怕,他起身來到了裡間,挨著黑貓一起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離奴醒來時,看見正在自己的被子裡呼呼大睡,還流著口水的元曜,氣得鬍子發抖。它伸出鋒利的爪子,狠狠地撓向小書生:「臭書呆子!你什麼時候睡進來了?!別把口水滴在爺的被子上!」
吃過早飯,在店中閒來無事時,元曜向白姬說起了昨晚遇見女鬼的事情。
白姬問道:「那女鬼長著什麼模樣?」
元曜撓頭,道:「長得很美,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裳。」
「青色的衣裳……」白姬的手拂過貨架上的竹製臂擱,紅唇挑起一抹詭笑,道:「軒之,你昨晚睡覺時,一定在想空和色的問題吧?」
元曜奇怪地道:「咦,你怎麼知道?」
他昨晚確實在琢磨懷秀的墨寶。
「咳咳,軒之,以人類的壽命算來,你的年紀也不小了,也到了該成親的年紀了。不如,你就和昨晚見到的竹夫人成親吧?她一定很喜歡你。」
元曜的臉漲得通紅,道:「不要胡說。小生怎麼可以和女鬼成親?」
白姬笑眯眯地道:「你不喜歡女鬼,那就一定是已經有意中人了。說吧,軒之,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我去替你做媒,將她娶來縹緲閣。當然,聘禮得從你的工錢里扣。」
元曜紅著臉道:「不要胡說,小生哪有意中人?等等,白姬,你為什麼突然這麼熱心地想給小生娶妻?」
白姬掩唇詭笑,道:「嘻嘻,因為軒之娶妻生子之後,我就會有許多小軒之可以使喚了,等小軒之們長大之後娶妻生子,我又有許多小小軒之可以使喚了。」
離奴伸出粉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道:「小書呆子和小小書呆子一定比書呆子美味。」
元曜一身惡寒,他暗暗發誓,寧願出家為僧,也絕不讓這兩隻妖怪的如意算盤打響。
今天,縹緲閣中的生意又十分冷清。白姬在後院曬太陽,離奴倚在櫃檯後吃魚乾,元曜拿著雞毛撣子給古董撣灰。
突然,有人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側頭看去,原來是韋彥。韋彥還帶著一名神骨秀逸的僧人,正是懷秀。
韋彥看見元曜在拂灰,一展摺扇,笑了:「軒之真勤勞。」
離奴笑著迎了上去,道:「韋公子,您今天又想買什麼寶物?」
韋彥笑道:「今天不是我買東西,這位懷秀禪師想買一方好硯。白姬去哪裡了?怎麼不出來迎客?」
離奴笑道:「主人在後院,我這就去請她來。韋公子和懷秀禪師請先隨便看看。」
離奴雖然這麼說了,但自己卻不動,只是對元曜使了一個眼色。元曜知道離奴懶得動,想使喚自己去請白姬,只好放下雞毛撣子,走去後院。
元曜走在走廊裡,還沒接近後院,就聽見後院中有幾個女人在笑。
這個說:「嘻嘻,以後縹緲閣中真的會有許多小書呆和小小書呆嗎?」
那個道:「哈哈,一群小書呆蹦蹦跳跳,一定非常好玩,非常熱鬧。」
「欸欸,一個書呆子已經很酸了,一群書呆子的話,縹緲閣中就會有更嗆人的酸腐味了。」
「哈哈--」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元曜生氣,擼起袖子,準備去和在背後說他酸腐的人理論。可是,他來到後院時,眼前只有一片碧草萋萋的庭院和白姬,並沒有其他人。
白姬白衣赤足,坐在草地上曬太陽,她腳邊有三隻長毛玉兔在吃草。
欸?說他壞話的人到哪裡去了?元曜疑惑。
白姬微微睨目,望著元曜,笑道:「軒之,怎麼了?」
「唔,沒事。白姬,丹陽帶著懷秀禪師來了,請你去前廳,懷秀禪師想買一方好硯。」
「懷秀?那個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和尚?」白姬站起身,穿上了木屐。
「是,正是懷秀禪師。」
「有趣。」白姬笑了。
「什麼有趣?」元曜不解。
「懷秀和尚能踏進縹緲閣,這本身就很有趣啊!」白姬掩唇詭笑。
白姬和元曜來到大廳時,韋彥和懷秀正在貨架邊看硯臺。懷秀的目光盯著硯臺邊的竹製臂擱,久久沒有移開。
白姬看在眼裡,笑著走過去,道:「不知道懷秀禪師想要一方怎樣的硯臺?」
懷秀回過神來,他雙手合十,垂目道:「阿彌陀佛,貧僧想要一方能夠寫出經、文的硯臺。」
白姬笑了,道:「難道,禪師的硯臺寫不出經、文麼?」
懷秀道:「阿彌陀佛,貧僧在為七天後的無遮大會做準備,想抄寫一份《妙法蓮華經》供佛。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貧僧無論用什麼硯臺來磨墨,總是寫不出字。毛筆蘸上墨汁後,寫在紙上,就變成了水。水乾了之後,了無痕跡。大家都說這是妖魅在作祟,但是貧僧唸經祓邪之後,還是寫不出經、文。眼看,無遮大會就要開始了,貧僧很著急。聽韋施主說,縹緲閣中貨賣各種奇珍異寶,貧僧就來尋一方能夠寫出經、文的硯臺。」
白姬的笑容更深了,道:「一位高僧寫不出經、文,確實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韋彥一展摺扇,笑了,「白姬,快拿一方能夠寫出經、文的硯臺給禪師吧,他不會少了你的銀子的。」
「這倒不關硯臺的事。」白姬輕聲道。不過,隨即,她又笑了,隨手取下了貨架上的端硯,道:「禪師不如買這一方硯臺吧。這是一方上好的端硯,質剛而柔,紋理綺麗,按上去像是撫摸少女的肌膚,溫軟而嫩滑。磨出墨汁來寫字,黑色浮金,清香馥郁,寫下的字永遠都不會褪色。」
韋彥笑道:「喂,白姬,什麼少女的肌膚,禪師是出家人。再說,禪師要買的是能夠寫出字的硯臺,不是寫出的字永不褪色的硯臺。」
白姬笑了,道:「這端硯當然能夠寫出字,禪師可以先試一試。」
懷秀道:「阿彌陀佛,那貧僧就先試一試吧。如果能夠寫出經、文,貧僧就買下這方端硯了。」
白姬笑了,道:「軒之,拿清水來。」
註釋:5青龍寺:位於唐朝長安城延興門內的新昌坊,即樂遊原上。青龍寺建於隋文帝楊堅開皇二年,原名「靈感寺」。在故事中的武后光宅年間,這座寺院叫「觀音寺」,直到唐睿宗李旦的景、雲二年,才改名青龍寺。青龍寺是唐代密宗大師惠果長期駐錫之地。日本著名留學僧空海法師事惠果大師於青龍寺,空海後來成為創立日本真言宗的始祖。著名的入唐八家中的其中六家(空海、圓行、圓仁、惠運、圓珍、宗睿),都曾先後在青龍寺受法。
6則天去私:遵照天理,去掉私心。
7臂擱:臂擱是古代文人用來擱放手臂的文案用具。除了能夠防止墨蹟沾在衣袖上外,墊著臂擱書寫的時候,也會使腕部感到非常舒服,特別是抄寫小字型時。因此,臂擱也稱腕枕。竹製的臂擱有「竹夫人」的雅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