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姬推開門,元曜看見房間裡的佈置,驀地想起這就是他剛才在夢裡看見的場景!猙獰的神像,繚繞的煙霧,血紅的咒符……一切的情形都和夢中看見的一樣,咒符畫成的法陣中,一具殘破的嬰兒屍體赫然在目,也和噩夢中的場景一模一樣。
崔循倒在陣外,他的身下有一攤血跡,一個雙瞳血紅的嬰鬼正在撕咬他的脖子。
「啊!」元曜嚇得雙腿發抖。
嬰鬼聽見聲音,抬起頭來,它的獠牙上還掛著血肉。
嬰鬼望著白姬、元曜、離奴,臉上露出憤怒而猙獰的表情,嘴裡發出可怕的聲音。
白姬不僅不害怕,反而笑了,「真是一個有活力的孩子,比之前那一個要強大多了。離奴,捉住它。」
「是。主人。」離奴道。
貓獸縱身而起,撲向嬰鬼,口中吐出青色火焰。嬰鬼齜牙,反撲而上。一妖一鬼迅速糾鬥在一起,難解難分。
元曜望著倒在血泊中的崔循,問白姬道:「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嬰鬼不會傷害主人,崔大人他怎麼會……」
白姬詭然一笑,道:「嬰鬼不會傷害主人,但是卻會傷害殺死自己的人。嬰鬼成形之後,滿懷臨死前的怨恨和憤怒,必然會反噬術士。通常,只有修為高深,有能力抵禦嬰鬼反噬的老術士才敢嘗試這個禁忌的儀式。普通術士貿然行事,只會成為嬰鬼的第一個犧牲。」
「之前在縹緲閣,你並沒有告訴崔大人嬰鬼這麼危險……」
「啊!我忘記了。」白姬笑道:「不過,即使警告他了,他也還是會嘗試吧。因為,嬰骨笛是‘萬事如意,無所不能’之笛啊!」
「你,你分明是想害崔大人!」
白姬冷冷地道:「崔循弄壞了嬰骨笛,作為代價,他自然要還一支回縹緲閣。不是我要害他,這是他的‘業’。從頭到尾,一直是他自己在做選擇,在造‘業’,怎麼會是我害他?」
是啊,從頭到尾,一直都是崔循自己在做選擇。如果他在驅走小鬼,家宅平安之後,按約歸還嬰骨笛,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如果他不利用嬰鬼為非作歹,滿足私慾,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如果他能夠收斂貪婪,不遣嬰鬼去大明宮加害上官昭容;如果他沒有貪戀慾望,喪心病狂,為了再得到一支嬰骨笛虐殺兒子……那麼,今天的一切,就不會發生。
元曜壯著膽子,去看崔循是不是還活著。
崔循身體冰涼,形狀可怖,已然死去多時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小書生被嚇到了,急忙放開崔循的屍體,口中連連念佛。
元曜放開崔循屍體的瞬間,一個黑糊糊的東西閃電般向他掠來,粘在了他的身上。
元曜低頭一看,竟是嬰鬼。小書生動了崔循的屍體,令嬰鬼大怒。嬰鬼張開血盆大口,咬向元曜的脖子。
元曜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啊啊--」元曜再次驚醒時,天色已經大亮了。他正躺在縹緲閣的大廳中,睡在自己的寢具上。
陽光透過卍字型花窗照進縹緲閣中,元曜的耳邊傳來了塵世的生機和喧囂。他陷入了恍惚,難道昨晚竟做了兩次結局相似的噩夢?!他和白姬、離奴夜行崔府,崔循虐殺兒子,反被兒子變成的嬰鬼殺死,都是一場夢?!
元曜鬆了一口氣,太好了,那些殘酷的,醜陋的,邪惡的,悲傷的事情,都是一場夢,一場夢。
「喂!書呆子,都日上三竿了,你還賴在床、上,不起來開店?」離奴穿戴整齊,神清氣爽地走進大廳,看模樣已經在井邊梳洗過了。
「小生這就起來。」元曜慚愧,一躍而起。
「爺去集市買菜,今天不吃魚了,吃豬肝。」
元曜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因為在離奴的掌勺下,縹緲閣一日三餐全是魚。
「為什麼今天吃豬肝,不吃魚?」
離奴道:「主人說你受傷了,得給你補一補。」
元曜覺得奇怪:「小生受傷了?」
「是啊,你忘了,昨晚在崔府,你的脖子差點被嬰鬼咬斷,流了很多血。當然,多虧了主人法力高深,多虧了爺英明神武,才把嬰鬼給制服了,才把你給救活了!」黑衣少年掐腰笑道,「書呆子,還不趕快叩頭感謝爺的救命之恩!」
元曜這才覺得脖子有點痛,他跑到貨架上的銅鏡前一照,發現頸部被紗布一層層包著,裹得像個大饅頭。
原來,昨晚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
元曜心中百味雜陳,呆呆地站著。
離奴見小書生只顧著發呆,不理會自己,也就自去集市買菜了。
元曜梳洗妥當之後,開啟了縹緲閣的大門。
今天,又有誰來買慾望?
元曜脖子上的傷看上去挺嚴重,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幾乎沒有疼痛的感覺,渾身也很有力氣,能吃能睡能幹活。小書生不得不打消了趁著受傷躺幾日的念頭。
一連三天,白姬都沒有露面。
離奴說,白姬在房間裡挫嬰骨笛。就是將從崔府帶回來的嬰屍,取一根腿骨,打磨成一支短笛。在骨笛上刻下馭鬼的咒語,吹笛的人就可以馭使嬰鬼為自己做事了。
元曜頭皮一陣發麻,打死不敢上二樓。
長安城中,崔循在自家慘死,兒子失蹤的事情掀起了軒然大、波。有人說,這是妖魔作祟,害了崔氏父子。有人說,崔循沉迷異教邪法,將兒子作為祭品獻給了邪神,自己也死了。崔夫人受不了這個打擊,瘋了。
崔循的政敵紛紛彈劾崔循行為不檢,貪贓枉法,罪狀羅列得很清楚,證據確鑿。武后大怒,下令抄了崔循的家。崔循崛起得迅速,敗落得更快。起落之間,有如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