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和韋德玄相見,敘了半日舊話。憶起元曜過世的父母,想起往昔兩家的交情,韋德玄灑了幾滴老淚,又勾起了元曜的滿懷傷緒。
元曜言及奉母親遺命來長安,一來為了明年參加科考,二來為了昔日定下的親事。韋德玄聽到第二件事,一下子不說話了,頓了半晌,才開口道:「賢侄遠道而來,就在此安心住下,溫書備考。其他的事情,以後再慢慢計議。」
元曜知道,如今元家已經衰敗沒落,不及韋氏如日中天。韋家的千金小姐如何能下嫁他這個窮困落魄的書生?他只是遵從母命行事,並不強求美事能成,能成固然好,不成也是天命。
元曜只念人恩情,不記人負心。此刻,他只感激韋德玄顧惜舊情,收留自己:「多謝世伯收容。」
元曜告退後,韋德玄皺著眉,揹著手踱到內室。
一名華衣豔飾、珠光寶氣的中年美婦手持團扇從屏風後轉出,對著韋德玄冷哼道:「哼,我都聽見了,不管怎麼樣,非煙不能嫁給這個窮小子。我的女兒,必得嫁一個權貴之人。前些天,驃騎將軍武恆爻要續絃,我已經將非煙的生辰八字託媒人送去了。武恆爻是太后的侄子,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此事如果能成,咱們就和武家攀上了親。有了武家做靠山,你以後的仕途也會更加通暢無阻。」
韋德玄一怔:「什麼?武恆爻要續絃?那個‘痴心武郎,一生意娘’的武恆爻?」
韋鄭氏一笑,道:「意娘已經死了七年了,武恆爻可不就要續絃了。男人都是一個德行,也許有痴情種,但絕無專情人。」
韋德玄道:「夫人,女兒的終身大事,你尚未跟老夫商量,怎麼就把生辰八字送到武家去了?」
韋鄭氏又一笑,道:「老爺你主外,妾身我主內,這些家內之事,我就自己做主了。」
韋德玄道:「可是,當年老夫已經與元家定下了親事,將非煙許配給了元家世侄,許多舊日同僚都是見證人。如今,元家世侄找上門來,老夫怎能食言悔親,惹人閒話?」
韋鄭氏柳眉一挑,不高興了:「別跟我提這門親事,這是你那位好夫人在時定下的,你讓她給你生個女兒嫁到元家去。這門親事,我可不認,非煙是我的女兒,她的終身大事由我說了算。」
當年,韋德玄與元段章是同僚兼好友,兩人的夫人又是堂姐妹。元夫人生下元曜後,韋夫人正身懷六甲。韋夫人覺得自己懷的是女兒。
在元曜的滿月酒宴中,韋德玄指著妻子隆起的腹部,玩笑般地對尚在襁褓中的元曜道:「賢侄,世伯指她與你為妻,可好?」
韋德玄本是戲言,但元段章、元夫人卻當真了,三天後就送來了聘禮。韋德玄覺得不妥,畢竟還不知道自家孩子是男是女,韋夫人卻很高興,納下聘禮,又送了回禮。韋德玄也沒反對,親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可是誰知,韋夫人臨盆,生下的卻是男孩,也就是韋彥。兩家只好約定,韋德玄如果再得女兒,就嫁與元曜為妻。直到去世,韋夫人也沒有女兒。韋德玄扶正了側室鄭氏,韋鄭氏生了一女,即是非煙。按兩家的約定,韋非煙成了元曜的未婚妻子。
韋德玄想起往事,念及亡妻,心中不免傷感,見韋鄭氏埋怨亡妻,遂道:「她都已過世多年了,你還和她生什麼閒氣?唉,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悔婚二字,老夫萬萬說不出口。」
韋鄭氏冷笑道:「你說不出口,我去說。這窮酸書生,收留他,給他一飯果腹,一瓦棲身,已經是咱們韋家積德了。他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娶我女兒,等下輩子吧。」
韋德玄向來懼內,一把拉住了韋鄭氏,哀求:「夫人,你且不要去說,一切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韋鄭氏用團扇拍掉韋德玄的手,笑道:「這可從長不了,非煙的生辰八字已經送去武家了,最遲一個月後就會有回信。還是趁早說了,讓這個窮酸死了心,別再做白日夢了。」
韋德玄道:「武恆爻續絃?還是有些不可思議。」
武恆爻是長安城中最痴情、專一的男子,他非常愛他的妻子意娘。七年前,意娘病逝時,他念著「生同衾,死同穴」,自刎在她的墳前。幸好,武恆爻的傷不致命,被武后以靈藥救治了。
這七年來,武恆爻日夜思念意娘,據說他每天在家裡都會對著虛空呼喚意孃的名字,和虛空同食同寢,彷彿她還活著一樣。
武恆爻的痴心專情,已經被長安街頭巷尾的小兒們唱成了童謠,「痴心武郎,一生意娘。生時同衾,死願同葬。」。
韋德玄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再次問韋鄭氏:「你說他怎麼突然要續絃了呢?非煙嫁給武恆爻,只怕有些不妥。」
韋鄭氏笑道:「有什麼不妥?現在的天下可是姓武,太后又對武恆爻青眼有加,怎麼看他都是乘龍快婿。」
見韋德玄仍然皺眉不語,韋鄭氏再次笑道:「老爺放心,武恆爻再怎麼痴情,意娘也已經死了,他既然肯續絃,自然也是迴心了。非煙嫁過去,不會受冷遇,受委屈。」
韋德玄嘆了一口氣,道:「老夫是怕委屈了武恆爻。唉,非煙這丫頭……你我上輩子究竟做了什麼孽,怎麼生出了一個這麼不省心的女兒!」
想起愛女韋非煙,韋鄭氏也嘆了一口氣,安慰丈夫的同時,順便為女兒護短:「非煙花容月貌,聰明伶俐,哪裡不好了?雖然她對美男子有些痴癖,但知好色則慕少艾,人之常情。想我當年,不也……」
韋德玄聞言一驚,指著韋鄭氏,道:「想你當年?!你當年莫非也隔三差五地與美男子夜半逾牆,花園私會?每年都和道士和尚私奔,去遊山玩水?!」
韋鄭氏賠笑道:「老爺你可別冤枉妾身,妾身從未與和尚道士私奔。」
韋德玄剛鬆了一口氣,卻又想起了什麼,指著韋鄭氏,道:「只是從未與和尚道士私奔,那夜半逾牆,花園私會之事,還是有的囉?」
韋鄭氏無語,也火了,「明明在說非煙的事情,你這死老頭子怎麼總是扯到老孃身上?」
「不是你先說‘想我當年’的嗎?」
「老孃只是隨口一說,你這麼較真幹什麼?」
「你……唉,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哎,姓韋的,你給老孃說清楚,誰是小人?!」
「夫人……下官錯了……」
……
屋中夫妻對吵,都沒注意屋外一名梳著雙螺髻,穿著榴紅長裙的丫鬟正伏在花格窗邊偷聽,她一邊聽,一邊掩口葫蘆。最後,她躡手躡腳地跑開了。
丫鬟一溜煙跑走,穿過亭臺樓閣,假山浮橋,來到一處繁花盛開的院落,走上了一座華美的小樓。
畫屏輕展,薰香繚繞。一名挽著同心髻,髮髻上斜簪著海棠,額上貼著梅妝的少女倚在美人靠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她的五官和韋彥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女性化的風嬌水媚。正是韋家小姐,韋非煙。
「白璧玉人,看殺衛玠;獨孤郎,側帽風流……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歿,恨不早生幾年,錯過了這些美男子,真是萬分遺憾啊!」韋非煙拋開了手中的坊間傳奇讀本,伸了一個懶腰,起身逗弄一隻鸚鵡:「小鸚鵡,你說是不是呢?啊啊,我什麼時候才能遇見一個絕世美男子呢?」
鸚鵡撲著翅膀學舌,惟妙惟肖:「白璧玉人,看殺衛玠;獨孤郎,側帽風流……美男子!美男子!我要遇見美男子!」
韋非煙莞爾。
梳著雙螺髻的丫鬟一陣風般捲了進來,笑如春花,「小姐,有喜事!」
韋非煙回頭,喜道:「紅線,莫非你又發現哪家有絕色美男了?」
紅線苦著臉道:「小姐,你饒了我吧,我要是再帶美男子翻牆入府,老爺非揭了我的皮不可!再說,如今長安城中的美男子也都是張五郎、張六郎2之類敷粉塗脂之流,你不是不喜歡這一型別的嗎?」
韋非煙嘆息道:「唉,奈何世間無宋玉潘安,也只能湊合著看張氏兄弟了。」
紅線急忙道:「可別,張氏兄弟出入宮闈,結交的都是公主命婦,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把他們拐進府裡來。再說了,上次花朝日,張六郎乘香車遊長安,你讓他當街出醜,他還記恨著你,你最好別招惹他了。」
韋非煙以扇遮面,美目含怨:「那日他坐在香車上,這麼多貴婦淑媛向他扔瓜果,又不只我一個人,他為什麼獨獨記恨我嘛。」
紅線嘴角抽搐:「小姐,別人扔的是鮮花、鮮果,你扔的可是鮮雞蛋。」
韋非煙嘆了一口氣,眉帶春愁:「誰叫那天一路行去,盡是王孫美男,鮮花、鮮果都扔完了,輪到他只剩雞蛋了。而且,雞蛋也是人家的心意啊。」
紅線一身惡寒,道:「算了,不說這些了。呵呵,我剛才在夫人房外偷聽,小姐你有喜事了!」
韋非煙逗弄鸚鵡,不以為意,「除非天賜我絕色美男子,其他還有什麼可喜的?」
紅線冷汗,道:「小姐,你的夫婿來府上了,這也算是喜事吧?就是那個與你從小定親的元曜。」
韋非煙回頭,笑問道:「可是美男子?」
「不知道。」紅線搖頭,繼而笑道:「不過,他就住在府上,你想見他還不容易麼?」
韋非煙嫣然一笑:「那,現在就去看看?」
紅線頗顯為難:「他住在大公子的燃犀樓……」
韋非煙柳眉微挑,道:「什麼?住在哥哥那裡?哥哥一向孤僻乖戾,不愛與人結交,他怎麼會結納元曜?莫非他是在打他的什麼鬼主意?」
紅線道:「不知道,反正聽說大公子與他挺親厚。小姐,你真的要去嗎?燃犀樓裡蛇蠍遍佈,猛獸蟄伏,還真叫人瘮得慌。」
說到燃犀樓,韋非煙也寒了,「嘶!那座鬼樓,我可不去,看了麻姑、帝乙,和那些晦氣的鳥兒,我就幾天不舒服。」
韋非煙想了想,有了主意,笑著道:「紅線,老樣子,我寫一張花箋,你帶過去給元曜。夜深人靜,月色迷濛,深閨小姐與俊美書生花園私會,互訴衷腸。」
紅線一頭冷汗,道:「小姐,你又玩這一套!唉,你怎麼就玩兒不膩呢?如果再被老爺逮住了,可別說是我傳的信,否則,老爺這次一定會揭了我的皮。」
註釋:2張五郎,張六郎:張易之,張昌宗。武則天與太平公主的寵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