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仍舊站在哪裡,金瞳微睨,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女子道:「這叫水精珠,是河流吸收天地日月之氣凝聚而成的精華。水精珠只在月圓之夜浮現在水之月中。」
「好神奇的東西!」元曜讚歎道,一時間忘了害怕,跑過去對著白玉盤中的水精珠左瞧右瞧。
元曜回頭,對著女子作了一揖,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剛才唐突了,還請姑娘見諒。」
女子笑了笑,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去,將柳條垂入水月中。不一會兒,柳條揚起,銀光閃沒,又是三枚水精珠跌入白玉盤中。
元曜一直站在橋上,望著女子垂釣,也不離去,也不說話。
漸漸的,圓月偏西時,白玉盤中已經盛滿了水精珠。
女子抬頭,見已是三更天色,笑道,「元公子,你該回去了,生魂離體太久,會傷耗元神。」
元曜不解:「欸?」
女子笑了笑,也不解釋,上下打量了元曜一眼。她狹長的鳳目在看到雙魚玉佩時,閃過了一絲精光。春秋時期的古玉,玉髓浸碧,玉色通透,有一抹寒煙縈繞其上。--生煙玉是棲靈之所,正是她要的東西。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狡笑,那是西市中奸詐的商人盤算著低價收購胡人手中的寶石時特有的不動聲色的狡笑。
「元公子覺不覺得我用柳條垂釣十分有趣?」
元曜點頭,「是很有趣。」
女子狡笑著張好圈套,「其實,這柳條不僅能釣水精珠,還能釣魚。今夜與元公子相遇,也是緣分,不如我釣一尾鯉魚送給公子,可好?」
投以木桃,報以瓊瑤。元曜果然將頭伸進了圈套裡,「這、這如何使得?小生一貧如洗,並沒有回禮相贈……啊,魚?!對了,小生還有這一塊雙魚玉佩,姑娘如果不嫌棄,就請笑納。」
元曜解下玉佩,雙手奉上。
女子也就笑著納了,嘴裡卻道:「元公子客氣了。」
古玉入手,傳來一陣靈動的震顫,玉煙化作兩隻長著翅膀的飛魚,想要掙脫出玉的束縛。女子相當滿意,這正是她要的東西。
女子笑道:「我做生意一向童叟無欺,元公子這既然是雙魚玉佩,那我就釣兩尾魚送給你吧。」
做生意?!元曜正在奇怪,但見女子纖手一揚,柳條入水。
不一會兒,柳條漸漸下沉。
居然真有游魚咬住柳葉?!元曜正在吃驚,又見女子一抬手,一尾兩尺長的大魚被柳條揚出水面。
鯉魚飛向元曜,女子道:「元公子,接著。」
元曜急忙伸手接住,將大鯉魚抱了一個滿懷。
可能是大魚太沉重,細柔的柳條承受不了,在鯉魚被拋向元曜時,柳條斷為了兩截。
女子輕呼道:「哎呀,柳條斷了!真傷腦筋,沒有柳條,怎麼釣另一條鯉魚?」
元曜抱緊在懷裡掙扎擺尾的鯉魚,道:「一尾就夠了!這麼大的魚,小生可抱不住兩尾。」
女子笑了:「既然你只要一尾,那我也不勉強你。玉佩歸我,鯉魚歸你,咱們兩訖了。」
女子端起白玉盤,走向石橋對面,白衣融入了夜色裡。
元曜想追上女子,懷中掙扎的鯉魚突然張口,向他的臉上吐了一朵水花。
被冰涼的水花一激,元曜一下子睜開了眼,仍舊是簡陋的客棧,冷寂的殘燈,迷濛的夜色。
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元曜悵然若失,心中彷彿空了一塊,他伸手去摸雙魚玉佩,卻摸了一個空。他驚愕地坐起身,藉著微弱的燈火望去,腳邊赫然橫著一尾兩尺長的大鯉魚。
「啪!」元曜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元曜驚愕,繼而笑了。算了,從小到大,奇怪的事情他遇到了太多。今晚的經歷,權當是用雙魚玉佩換了一尾大鯉魚吧。
元曜笑了笑,抱著鯉魚,美美的,一覺睡到天明。
第二天會賬時,元曜沒了玉佩,就用大鯉魚抵。
客棧掌櫃倒也厚道,稱了大鯉魚的重量,還給了元曜二十文錢。
三春天氣,陽光明媚,長安城中車水馬龍,人聲喧譁。
元曜離開客棧,一邊打聽一邊走,到了過午時分,才走到了位於東市附近的崇仁坊,找到了禮部尚書韋德玄的府邸。
元曜是襄州人氏,父親元段章曾經做過吏部侍郎,因為上書反對高宗立武氏為皇后,元段章被武氏一黨記恨,後來因事獲罪,被貶出長安,去了荒僻的襄州。
一貶就是二十年,流落鄉野,不復重用。元段章心中鬱憤,在元曜十四歲那年一病而歿。從此,元曜和母親王氏相依為命,守著幾畝薄田勉強度日。元曜十七歲時,王氏也病故了。
王氏去世時,元家已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臨死前,王氏囑咐兒子:「長安禮部尚書韋德玄當年與你父親同朝為官,相交甚厚,韋德玄的正妻王氏與為娘是堂姐妹,是你姨娘。元、韋兩家曾經結下秦晉之好,韋家小姐非煙是你未過門的妻子。為娘閉眼後,你可去長安尋韋氏,一者完婚,二者尋個前程……」
王氏歿後,元曜守喪三年,才按母親的遺囑,變賣田產,湊齊盤纏,去往長安。
元曜站在尚書府門前,但見朱門巍峨,伏獸莊嚴,門庭上懸著一方石光匾,書著「韋府」二字。
元曜躊躇了一下,才拾階而上,向門前守衛的家奴揖道:「小生元曜,想拜會韋大人,煩請小哥通報一聲。」
兩名家奴見元曜衣衫破舊,便揮手道:「去去去,哪裡來的窮酸?我家大人日理萬機,可是你想見就見的麼?」
元曜陪著笑臉道:「小生遠道而來,特為拜訪姨父韋大人,煩請小哥勞步通傳一聲。」
家奴冷笑道:「原來,又是一個來認親的!書生,你可知道韋府中一個月要亂棍打出幾撥認親的無賴騙子?」
元曜與家奴理論:「小生不是騙子,韋夫人王氏與家母乃是姐妹。」
年輕的家奴樂了:「還說不是騙子?我家主母明明是鄭氏,哪來的王氏?」
一直沒做聲的年長家奴道:「王氏是前主母,十幾年前已經歿了。王氏歿後,庶室鄭氏才成為主母。這書生看起來倒也實誠,不像是騙吃騙喝的無賴之徒,你進去替他傳一聲吧。」
年輕的家奴不樂意了,道:「你自己怎麼不去?替前主母的親戚傳話,如果被主母知道了,免不了一頓板子。」
想起剽悍刻薄的鄭氏,年長的家奴也猶豫了:「人老了,腰痠腿痛,經不起這一進一齣地折騰,還是你年輕人腿腳靈便。」
元曜見兩名家奴互相推諉,念及自己落魄潦倒,連下人也欺負他,心中不禁悲傷憤懣。他本想就此拂手離去,但想起母親臨死前的殷殷囑咐和如今流落長安,身無盤纏的窘況,只得忍氣折腰,再次低聲請兩人勞步通傳。
兩名家奴仍舊一推二諉,年輕的已經開始趕人。
三人正在韋府前鬧騰糾纏,一名騎著高頭駿馬的俊逸公子被一群僕從簇擁著走向韋府。兩名家奴見狀,丟了元曜,笑臉逢迎:「公子去城外狩獵,這麼早就回來了?」
「公子乃神箭手,今日可獵到了什麼珍禽?」
俊逸公子不過弱冠年紀,儀容俊美,氣宇軒昂。他穿著一身狩獵的窄袖胡服,更襯得身姿英武挺拔。四周的僕從牽鷹駕狗,拿箭捧壺,圍擁在他身邊。
俊逸公子打了一個呵欠,在馬背上懶洋洋地道:「剛走到通化門,突然覺得無趣,不想去打獵了。」
他的俊目掃過元曜,問家奴道:「這是什麼人,剛才遠遠的,就聽見你們在喧譁。」
俊逸公子姓韋,名彥,字丹陽,是韋德玄的長子。韋彥的生母就是已故的王氏。算起來,他應該是元曜的表弟。
老年家奴急忙道:「這位書生自稱是老爺的親戚,想要小人們進去通報。」
韋彥軒眉一挑,上下打量了元曜一眼,道:「哦?親戚?你這書生是我家哪門子的親戚?」
元曜行禮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從襄州來,是……」
韋彥露出古怪之色,打斷元曜,道:「襄州的元曜?你就是那個元曜?!」
元曜反而懵了:「小生是哪個元曜?」
韋彥咳了一聲,道:「就是與我,與我妹妹定親的那個元曜啊!」
元曜臉一紅,道:「這是家父在時定下的親事……」
韋彥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家奴,攜了元曜進入府中:「我叫韋彥,字丹陽,算起來,可是你的妻兄呢。好妹夫,隨我進去吧。」
元曜聞言,臉漲的更紅,隨了韋彥進府。
註釋:1神荼鬱壘:《山海經》中,能夠制伏惡鬼的兩位神人,模樣醜怪兇狠,後世把他們奉為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