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掌櫃把木門推開,鍋碗瓢盆的聲音瞬間大了起來。
昏暗的光線下,成百上千只老鼠在廚房中忙碌,空氣中浮動著誘人的菜香。
元曜定睛望去,只見一隻黑貓也混在老鼠堆中,它正在一隻老鼠的指點下,將一條大黃魚放進蒸籠裡。
元曜擦去額上的汗水,低聲對白姬道:「看樣子,離奴老弟過得很充實。」
白姬嘴角抽搐,道:「在縹緲閣,從沒見它這麼勤快過。」
徐掌櫃大喊:「小黑,你出來一下,西市縹緲閣的白姬大人想見一見你。」
離奴聞言,在布巾上擦掉爪子上的調料,一溜煙飛奔出來。它看見白姬、元曜,高興地道:「主人,書呆子,你們怎麼來了?離奴正打算今天回去呢。」
元曜道:「離奴老弟,你不是讓蝸牛捎話,讓白姬來救你嗎?」
黑貓撓頭,笑道:「嘿嘿,那是幾天前的事兒了。蝸牛太慢了,居然今天才爬到縹緲閣。我發現萬珍樓裡的鯢魚炙很好吃,就留下學做了。我本想學會了鯢魚炙就回縹緲閣,但沒想到學海無涯,萬珍樓裡的鱖魚絲、逡巡醬、乳釀魚等等用魚做的菜餚都很好吃,我以前都不曾見過,吃過,於是就一樣一樣地學,越學越沉迷,幾乎忘了時間,更忘了回去了。」
元曜道:「離奴老弟,你在萬珍樓學做魚也沒什麼,但你就不能花半個時辰回縹緲閣去說一句嗎?你一失蹤就是七八天,沒有半句音信,你知道白姬和小生有多擔心你嗎?」
「離奴怕回去說了之後,主人不讓離奴來了。」黑貓撓頭,嘿嘿笑道。
見白姬臉上陰晴不定,黑貓用頭去蹭白姬的腳,討好地道:「請主人不要生氣,離奴回去以後,一定天天做好吃的魚給主人吃。」
白姬蹲下,撫摸黑貓的頭,流淚:「無論如何,你還活著就已經很好了,我終於不用再吃軒之做的難以下嚥的飯菜了。」
「白姬,你又打擊到小生了。」元曜道。
黑貓也流下了眼淚,道:「主人受苦了。書呆子做的飯菜一定是一股酸腐味,離奴不吃也知道。」
「離奴老弟,小生做的飯菜就是焦糊了一些,沒有酸腐味。」元曜辯駁道。
白姬,離奴無視小書生,繼續對話。
「離奴,今天就回去吧,以後你可以經常來萬珍樓學做魚,我不會扣你的工錢。」
「太好了!主人最好了!」離奴高興地道。
因為既然已經來到萬珍樓了,白姬就決定大吃一頓再回縹緲閣,元曜、離奴同意了。三人來到三樓,徐掌櫃領他們進了上次的雅室,然後請他們點菜。
離奴搶著推薦菜餚,它推薦的全是魚,白姬、元曜堅決否定了。白姬請徐掌櫃推薦幾樣菜,徐掌櫃推薦了駝蹄羹、紅虯脯、五生盤、黃金雞、雕胡飯,白姬、元曜同意了,離奴很傷心。
秋風和煦,萬里無雲,白姬、元曜、離奴三人坐在窗邊,一邊吃著美味佳餚,一邊閒聊分別的事。
元曜問道:「離奴老弟,在集市上拆散你和大黃魚的就是萬珍樓的老鼠嗎?」
離奴點頭:「沒錯。」
元曜問道:「你怎麼會被老鼠捉住?通常,不是應該正好反過來嗎?」
離奴道:「書呆子你有所不知,這徐掌櫃和光臧那牛鼻子交情很好。牛鼻子來吃一頓飯,就畫一張符給它抵飯錢。老鼠們用咒符制住了爺,把爺關進籠子裡,又在籠子上貼了三道符,爺在籠子裡就變成普通的貓了。爺很羞憤,絕食不吃它們給的東西,餓了兩天。後來,爺撐不住了,就吃了鯢魚炙。再後來,爺就去廚房打雜順便學做魚了。因為之前太狼狽,爺不好意思說是縹緲閣的離奴,就瞎編了一個身份。」
「原來如此,小生還擔心離奴老弟也被神隱了呢。」
「什麼神隱?」離奴問道。
元曜把李溫裕和瞬城公主的事情說了一遍,心中又是愴然。
離奴對悲戀的故事不感興趣,倒是對《清夜圖》有記憶。
「啊,離奴還記得主人畫的《清夜圖》,離奴當時也在幫主人畫了一些地方。」
元曜奇道:「離奴老弟也會畫畫?!」
白姬笑了,道:「離奴用爪印點的梅花很好看喲。」
「嘿嘿。」離奴笑了。
元曜冷汗。
白姬轉頭望向窗外,窗外正好是大街,斜對面有一座茶樓旁搭了一個臺,臺上裝飾得紅紅綠綠,臺下人山人海,十分熱鬧。
白姬手搭涼棚一望,笑道:「喲,誰家小姐在拋繡球招贅夫婿。軒之趕快下去,也許還來得及搶繡球。」
「去!」元曜生氣地道。他轉過身,循著白姬的目光望去,也看見了對面拋繡球的熱鬧場景。
離奴湊到窗戶邊看了一眼,放下碗筷,要往下衝:「爺去搶繡球玩!」
元曜一把拉住離奴,道:「離奴老弟,魚可以亂吃,繡球不可以亂搶,搶到了繡球就得和小姐成親!」
「爺還不打算成親。算了,不去搶了。」離奴坐下,繼續吃東西。
白姬、元曜、離奴一邊吃東西,一邊在窗邊看熱鬧。
不多時,一個嬌俏的小姐嫋嫋走出來,準備扔繡球。這時,人群之外,一名英俊的書生正好趕路經過,他的長衫已經洗得發舊了。
小姐從臺上扔下繡球,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未婚男子們紛紛去搶繡球。五彩繡球在人群中幾番起落,最後飛出人群,落在了匆匆趕路的書生懷裡,被他接住了。
小姐偷望了一眼書生,見他一表人才,心中十分滿意,羞澀地退下了。
人群中一陣喧譁,臺上鼓樂齊鳴,幾名穿著新衣的下人來到書生跟前,請他去見老爺。書生受寵若驚地去了,他不經意間在人群中與小姐的眼神交匯,一瞬間就墮入了情網中。
白姬、元曜哈哈大笑。
元曜笑道:「蒼天對人很公道,陳兄受了半年的無妄之災,如今也走運了。」
那書生正是陳崢。——那個與李溫裕、瞬城公主一起被命運開了一個玩笑的人。
「是啊,走在路上,就撿了一個妻子,很走運啊。」白姬笑眯眯地道。粗心的小書生沒有發現繡球是轉了一個詭異的彎之後才飛到了陳崢懷裡,白姬也沒有告訴他繡球轉彎的原因。
離奴卻發現了,道:「主人,你為什麼要--」
白姬大聲打斷離奴,岔開了他的話:「時候不早了,也吃飽了,準備回去吧。」
結了帳之後,白姬、元曜、離奴準備回縹緲閣。離奴想去和老鼠們道別,白姬、元曜只好陪他一起去,三人來到了廚房中。
離奴向老鼠們告別,約定改天再來學習做魚。
老鼠們依依不捨,感嘆道:「沒想到,偌大的長安城中,只有一隻貓理解我們的廚藝,不嫌棄我們是老鼠。」
元曜想起上次的無禮舉動,覺得很慚愧,過意不去。他向老鼠們作了一揖,道:「上次,是小生不對,請各位原諒小生的冒失。各位的廚藝很好,小生很喜歡吃各位做的菜餚。只要有一顆認真、努力的心,老鼠與人並沒有區別。小生對各位沒有嫌棄之心,只有敬佩之意。」
元曜說完話,後廚中一下子安靜了。
元曜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說錯話了,他望向地上的老鼠們,這才發現它們都在流淚。突然,老鼠們一擁而上,將元曜撲倒,爬滿了他的身體。
老鼠們流著激動的淚花,紛紛道:「元公子說得太好了,我都哭了!」
「太好了,元公子理解我們,他理解我們啊!!」
「混蛋!怎麼流淚了!太感人了!元公子是第一個理解我們的人類!!」
「元公子真是好人!」
「元公子,我們一直在努力!為了你的理解,我們會更努力!!」
元曜感到一大堆毛茸茸的老鼠在他身上、脖子上、臉上蹭來爬去,頓時頭皮一陣陣發麻,心中一陣陣悚懼。
元曜瑟瑟發抖,在恐懼和噁心達到極限時,他雙眼一翻,昏死過去。
白姬以袖掩面,道:「唉,可憐的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