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清夜圖》

白姬一展象骨扇,笑道:「沒關係,我們從另一邊上去。徐掌櫃會給我們準備一個特別的雅座,我們可以看見烜王,烜王卻看不見我們。」

徐掌櫃在前面引路,白姬、元曜跟上。他們離開大堂,進了一間房間,從一條隱秘的樓梯上去,來到了三樓。

三樓的正中央,分隔雅座的屏風被撤去,佈置成了一個雅緻的宴堂。徐掌櫃、元曜、白姬經過走廊時,透過窗格看見十幾個人正在談笑宴飲,他們錦衣玉飾,不是王公,便是顯貴。五名花容月貌的歌姬一名彈琴,一名吹簫,三名在一張火絨毯上翩翩起舞,為宴會助興。

「欸?!丹陽也在裡面?!」元曜眼尖,從宴飲的人群中看見了韋彥。

韋彥和一名神色憔悴的錦衣公子對飲,他好像很有興趣地在問對方一些什麼,但錦衣公子似乎沒有談興,只是悶頭喝酒。

白姬定睛偷望,笑了,「這個宴會好像很有趣呀。」

「噓!」徐掌櫃將食指放在嘴邊,示意白姬和元曜小聲一點兒說話,不要驚動了宴飲的人。

白姬、元曜跟徐掌櫃進入大堂旁邊的一間房間中。房間不大,但佈置典雅,南邊是臨街的窗戶,可以將東市盡收眼底。西邊是三樓的大廳,中間隔著一面牆壁,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竟可以清楚地看見大廳中的宴會情形,也能聽見人們的交談。--從大廳中看,這面牆壁上掛著一幅很大的《百花圖》,看不到室內。

徐掌櫃對白姬賠笑道:「這是我自己吃東西的地方,一般不招待客人。您就委屈一下,在這裡用餐吧。」

白姬在木案邊坐下,饒有興趣地望著歌舞昇平的大廳。

元曜則覺得這裡很不妥,有偷窺他人隱私的嫌疑。

白姬笑道:「很好。軒之,你想吃什麼?不要客氣,今天徐掌櫃請客。」

徐掌櫃繼續賠笑,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元曜冷汗。不知道,這徐掌櫃什麼把柄落在了白姬手上,被她如此敲詐?他心中有些同情徐掌櫃,道:「唔,夠兩個人吃的簡單菜餚就好了,不用太麻煩,也不用太貴。」

白姬笑道:「軒之說,要萬珍樓中最貴最美味的菜餚,煎炸煮炒,生冷葷素,一樣也不能少,食單上有多少種,就上多少種吧。」

徐掌櫃臉色漸漸黑了,搖搖欲墜。

元曜吼道:「小生沒有那麼說!」

白姬笑道:「好吧,剛才是說笑。請徐掌櫃給我們推薦幾樣可口的菜餚,夠兩人吃就行了。再配一壺好酒。」

徐掌櫃鬆了一口氣,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道:「沒問題。」

徐掌櫃行了一禮,退出去張羅了。

元曜好奇地問道:「白姬,徐掌櫃到底什麼把柄落在你手上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為了軒之好,吃完了再說。」

「哦。」元曜道。

白姬、元曜一邊欣賞大廳中的歌舞,一邊等上菜。舞娘們的一曲舞還沒跳完,店夥計們已經飛快地端來了菜餚。

一大盤光明蝦炙,用秘製香料醃製的大蝦仁擺作燈籠的圖案,鮮紅喜人。一盤仙人臠,用鮮乳汁調和的雞肉塊,看上去很誘人。一盤金銀夾花平截,將蟹黃,蟹肉卷在薄薄的蒸餅中,切成一段一段,擺作福字圖案。一盤渾羊歿忽,即整隻在羊腹中烤熟的香氣四溢的鵝,鵝腔中盛著五味糯米飯,旁邊放著割食鵝肉的小刀。一盤爆炒白沙龍,白沙龍是馮翊(1)所產之羊,肉非常肥嫩,鮮美。一盆百歲羹,即新鮮可口的薺菜湯。

徐掌櫃拍開一罈秋露白,給白姬、元曜滿上,笑道:「兩位請慢用,有招呼不周之處,還請包涵。」

看著眼前誘人的美味佳餚,元曜的口水嘩啦,他謝過了徐掌櫃,就開始一樣一樣地嘗過去,筷子無法停下來。

白姬嚐了一口五味飯,笑讚道:「萬珍樓的美食果然名不虛傳,太美味了。」

徐掌櫃道:「多謝稱讚。還請不要把我們的秘密傳揚出去。」

白姬笑著點頭,道:「那是自然。如果少了萬珍樓,長安城中很多食客會傷心欲絕。」

徐掌櫃行了一禮,道了一聲「慢用」,就退了出去。

元曜忍不住好奇地問道:「白姬,徐掌櫃究竟有什麼秘密?」

「噓!」白姬笑著夾了一塊仙人臠,放入嘴裡,「吃完東西再說。」

「好吧。」元曜歡快地咬了一口金銀夾花平截。

隔壁大廳中,絲竹靡靡,歌舞昇平。烜王和客人們飲酒聊天,話題居然轉到了「神隱」「鬼隱」之上。

長安城中,一直有「神隱」「鬼隱」的事件發生。

在唐朝的長安城中,所謂的「神隱」,是指人們無緣無故地失蹤,但失蹤一段時間之後,又突然回來了。失蹤的時間短則數日,長則數年。回來的人,有的完全不記得失蹤時經歷的事,有的則清楚地記得自己被神仙、妖怪帶去了某地,經歷了某一些奇異的事情。而所謂的「鬼隱」,則是指徹底地消失。被鬼隱的人要麼永遠失蹤不見,要麼一段時間之後,屍體被人們發現。在長安城的街談巷議中,神隱是一件無傷大雅的軼事,而鬼隱則是一件非常可怕的災厄。

從烜王等人的言談之中,元曜聽出好像是之前看見的那位和韋彥對飲的錦衣公子遇上了神隱。

那位錦衣公子名叫李溫裕,是紀王李慎的第三子,去年被冊封為郡王。論輩分,烜王李繼與他是堂叔侄關係,但其實他比李繼還要大兩歲。六個月前,李溫裕在婚禮上失蹤,遭遇了神隱,下落不明。直到半個月前,他才突然回來,被人發現昏死在城西的石橋下。家人追問他的去向,他只說遇見了神女,與神女在一處仙府中過了大半年神仙眷侶的日子。

李溫裕的神色一直很苦悶,英俊的臉也消瘦而憔悴。

烜王戲笑道:「那神女有多美麗?竟讓你在婚禮中拋棄了新娘子?」

李溫裕苦著臉糾正道:「不是,當時的情形很複雜。」

「怎麼複雜?」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家很好奇,紛紛探問。

見眾人追問神隱的事,李溫裕劍眉緊蹙,只是喝悶酒,不願意多談一句。

眾人見問不出什麼,也就不追問了,互相打趣調笑。

「哎哎,也有一個美麗的神女把我神隱了就好了。」

「就你那模樣,讓夜叉來神隱你還差不多。」

「我雖然不及小郡王俊朗瀟灑,一表人才,但也不醜,神女不肯屈尊,至少也來一個妖嬈多情的妖女呀。」

「只怕妖女太多情,不放你歸來,神隱就變鬼隱了。」

「哈哈--」

眾人哈哈大笑,李溫裕卻更愁苦了。

白姬皺眉,道:「太奇怪了。」

「什麼奇怪?」元曜一邊啃鵝腿,一邊問道。

「神隱的事。」

「這有什麼奇怪的?既然確實有非人存在,那‘神隱’不是很平常的事嗎?那位兄臺估計真的邂逅了神女。」

「這些男子,不是王族,就是顯貴,長安城中的狐仙和神女絕不會選擇他們神隱。」

「為什麼?」元曜好奇。他想了想,坊間流傳的男子被神女狐女‘神隱’一段時間之後又回來的豔談中,好像主角都是貧苦書生,羈旅浪子,從來沒有達官顯貴。

白姬笑得頗有深意,道:「因為,神女和狐仙都比較偏愛平民男子,而討厭王侯貴胄。」

元曜感慨道:「神女和狐仙真好,不以家世門第取人。」

白姬詭笑不語。

元曜道:「那位兄臺的身份應該很尊貴,不知道為什麼也被神隱了?」

白姬喝了一口青瓷杯中的秋露白,打量了一會兒苦悶的李溫裕,笑了,「他的心中有強烈的‘願望’。我又有‘因果’了。」

元曜道:「唔,問題是,他能夠走進縹緲閣嗎?」

白姬笑道:「韋公子會帶他去縹緲閣。」

「你怎麼知道?」元曜望向韋彥,見他正端著酒杯望著李溫裕,嘴角浮出一絲陰笑。

白姬望著韋彥,道:「韋公子的臉上寫著‘告訴他白姬能夠實現他的願望,帶他去縹緲閣,就可以知道他不肯說的神隱的事情了,順便還可以敲一筆介紹費’。」

元曜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向韋彥,奇怪地道:「啊,丹陽的臉上有寫這麼多字嗎?小生怎麼沒看見?!」

白姬嘴角抽搐,道:「軒之的臉上也寫著兩個字。」

「什麼字?」元曜好奇地摸臉。

「左邊一個傻,右邊一個瓜。」

「小生不是傻瓜!」元曜大聲吼道。

白姬堵住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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