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卻看見老人拖著一條蓬鬆的松鼠尾巴,小童長著一對長長的兔子耳朵。
村長熱情地邀請王維一行人去他家喝酒,於是大家一起走向村長家。
到了村長家,進了屋子裡,大家落座,村長的妻子、兒子、兒媳出來招待客人,十分熱情。
元曜一看,村長的兒子十分眼熟,正是阿緋。他穿著樸素的衣服,以布巾束髮,身形高挑而挺拔,看上去幹淨而俊朗。
見村長一家和王維、陶淵明聊得火熱,元曜把白姬拉到院子裡,問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緋姑娘怎麼也在?還變成了村長的兒子?!」
白姬笑道:「我之前讓軒之給阿緋傳的話,軒之還記得嗎?」
元曜想了想,道:「山鬼吹燈,魑魅魍魎。化入春紅,桃之夭夭。花如鏡影,緣盡空幻。」
「軒之把每半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讀一遍,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元曜思索了一下,念道:「山魑化桃花緣(源)?!」
白姬笑道:「沒錯。這桃源鄉是阿緋找山魅變化而成。王公子和陶先生的願望都不是去真正的桃源鄉,只是希望留下美好的回憶,讓對方不要遺憾。所以,我姑且這麼做了。」
元曜望向窗戶,見王維、陶淵明與村長聊得十分開心,不時地哈哈大笑。他們的心願都實現了,他們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芒。
王維的願望是為陶淵明找到桃源鄉,讓他離去時不會遺憾。陶淵明的心願是離別時,王維不要悲傷,不要遺憾。對他們來說,桃源鄉是真是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僅剩的一天時光中,他們一起在桃源鄉中相聚、告別。
元曜道:「唔,確實,桃源鄉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阿緋走出來,來到白姬跟前,遞給她一張紙,道:「這是帳單。」
白姬開啟,看了一眼,臉色漸漸地青了。
元曜好奇地湊過去,只見帳單上寫著:
亂葬崗租賃費:十八吊錢。
松鼠(村長):十吊錢。
獐子(村長妻子):四吊錢。
阿緋(村長兒子):三吊錢。
山蛇(村長兒媳):三吊錢。
野兔(村長孫子):兩吊錢。
野雞(村民):兩吊錢。
山雀(村民):兩吊錢。
田鼠(村民):兩吊錢。
……
伙食費、茶酒費另計。
元曜冷汗。原來,是聘請這些山禽野獸的帳單。不過,他很好奇,問道:「為什麼松鼠能拿十吊錢,比別人多了兩倍?」
阿緋笑道:「山禽野獸之中,就松鼠識字,能夠讀《桃花源記》。這裡的一切都是它照著書中的描寫來佈置的,大家的角色也是它分配的,所以它拿的工錢最多。」
白姬嘴角抽搐,道:「這一共都快一百吊錢了,太多了……」
阿緋小心翼翼地道:「恐怕不止一百吊。大家還要求每和客人說一句話,工錢就增加十文。」
白姬、元曜轉頭望向窗戶,但見村長唾沫橫飛,語如連珠地和王維、陶淵明說話,村長妻子,村長兒媳、村長孫子也熱情地和客人說話,而茅屋外面又湧來一堆村民,大家蜂擁而上,爭著和客人說話。
白姬嘴角抽搐,無力地扶住籬笆,道:「軒之,它們太能說了……」
元曜冷汗。他見白姬神色沮喪,安慰道:「世間哪有雙全法?為了獲得‘因果’,破一些財也是值得的。」
白姬道:「軒之雖然言之有理,但這話不中聽。」
王維、陶淵明愉快的和村民們聊了許久,村長的妻子和兒媳準備了豐盛的午飯,招待王維一行人。
午飯很快準備好了,十分豐盛。菜餚雖然都是蔬果,但非常新鮮美味,有好幾種野菜王維、元曜等人以前從未見過。
王維和元曜詢問野菜的名字,村長一家熱情地回答,他們不僅說了野菜的名字和來歷,每一種菜還附帶了一個很長的傳說故事。聽著村長一家人滔滔不絕,白姬的臉色又漸漸地青了。
村長還拿出了珍藏的百果酒,給客人們品嚐。酒的味道十分甘醇,大家讚不絕口,村長慷慨地表示等大家離去時,他會給每人送一罈酒帶回去喝。想到帳單上寫著茶酒費另計,白姬的臉色漸漸地又青了。
宴席間,王維和陶淵明談笑風生,十分開心。元曜看見他們幸福的笑容,心中也湧起了一種溫暖的感覺。如果,他們能夠永遠都做知音就好了。如果,人和非人邂逅之後,可以永遠相守就好了。
白姬似乎察覺到了元曜的心思,輕聲笑道:「人和非人只可能短暫地邂逅,不可能永遠地相守。」
「為什麼?」元曜悲傷地問道。
「因為,不是同類。」白姬笑道。
「白姬,在你眼中,小生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元曜和白姬也和王維和陶淵明一樣,一個是人,一個是非人。那麼,他們也只能短暫地邂逅,而不能永遠地相守嗎?
白姬端起一杯酒,望向窗外紛飛如雨的桃花,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容。
「軒之像春天的繁花,也像夜空的明月,是一種讓我覺得心情愉悅的存在。」
元曜聞言,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情。
「可是,白姬你之於小生,卻像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不似真實存在,如夢似幻。」
白姬笑道:「一切真實,皆是幻象。一切幻象,皆是真實。」
元曜撓頭,腦袋被白姬的話繞迷糊了。
酒宴散去,見時候不早了,王維、陶淵明一行人謝過了村長的熱情款待,告辭離開桃源鄉。村長和村民們熱情地相送,還贈送了一些山珍和百果酒,他們一直送到了桃花的盡頭。
一陣紅霧驟起,包圍了王維一行人。
元曜在霧中回首,美麗的桃源鄉漸漸模糊,朝他們揮手作別的村民們也漸漸模糊,漸漸消失不見。
桃源鄉,再見了。
元曜心中有些惆悵,他回過頭,跟上了王維一行人。
紅霧中,王維、陶淵明在前面走,白姬、元曜跟隨在後。
「啪嗒!」陶淵明手中拎的一罈百果酒掉在地上,碎了。--他的手漸漸變得透明,逐漸消失。
王維、白姬、元曜向陶淵明望去,但紅霧很濃,他們看不見什麼。
「先生,你怎麼了?」王維問道。
「我恐怕走不出這場大霧了。」陶淵明悲傷地道。
王維停下腳步,他猛然回過頭,他的喉結微微顫抖,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摩詰,向前走吧,陪我走完最後一段路。」陶淵明拍了拍王維的肩膀,豁達地笑道。
王維點了點頭,轉身又繼續向前走。陶淵明跟在他後面。
「摩詰,桃源鄉之行真是十分愉快。」陶淵明笑道。
王維也笑了,道:「嗯,我早就說過,世間是有桃源鄉的。」
「謝謝你,讓我看見了桃源鄉。」陶淵明道。
「不,是我該謝謝先生,是先生讓我看見了桃源鄉。」有眼淚滑落王維的臉龐。
「相遇和別離都是人生的一種經歷,要豁達地對待,不要太難過。如果有緣,終有一天,還會再相逢。」
「我和先生還會再相逢嗎?」
「自古名士不寂寥,因有知音寄詩魂。如有一念相通,你我會在菩提之下,文字之中相逢。」
「在菩提之下,文字之中相逢……」
「再見了,摩詰。」陶淵明的聲音漸漸消失。
「先生!!」王維回頭望去,背後只有一片迷濛的紅霧,不見了陶淵明。
一陣風吹過,紅霧散去,王維、白姬、元曜三人置身在之前離開的山頂上,陶淵明已經不知所蹤。
「先生,再見……」王維流下了眼淚,十分悲傷。
陶淵明終究還是沒有走出那一場紅霧,消失在了天地中。
「陶先生……消失了嗎?」元曜也覺得很傷心。
白姬笑了,道:「也許,他是去真正的桃源鄉了。」
「真正的桃源鄉……」王維和元曜一起望向遠方,也許天的盡頭有真正的桃源鄉,那裡是陶淵明的歸宿。
王貴、朱墨、離奴圍著篝火一邊喝菊花酒,一邊烤魚吃。王貴、朱墨見王維歸來,十分高興。離奴見白姬、元曜帶回了百果酒,也十分開心。
王維、元曜、白姬坐在松樹下,繼續喝酒賞秋。見王維的情緒十分低落,白姬遞給他一張紙,道:「這是陶先生留給你的離別詩。」
王維接過,但見上面用桃核墨寫著一首詩:
贈別
菊花君子意,拂箏廣陵篇。
流水或有盡,知音共桃源。
幽冥千里海,人世萬重山。
相隔永無期,念君菩提間。
王維讀罷,淚如雨下,道:「先生在菩提間等我,如果我一心向佛,就如他一直伴在我身邊一樣。」
元曜也很傷心,勸慰了王維一番:「不管怎樣,你不要再傷心了,更不能因為傷心而頹廢。這些都不是陶先生希望看見的。他希望的是你能夠積極地面對生活,為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而努力。」
白姬道:「佛法無邊,王公子如果虔心向佛,一定可以再和陶先生邂逅。」
王維點頭,他擦乾眼淚,珍惜地收好了陶淵明的贈別詩。他決定好好地生活,積極樂觀地面對人生,努力實現自己的理想與抱負。這是陶淵明的希望,他與他是知音,斷不能辜負了他的希望。同時,他也決定更加虔心向佛,以善樂之心修緣,希望他與他能在菩提間再次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