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天色不早了,元曜準備回王維家。離奴讓元曜等它一會兒,等它收拾完後院之後一起走。元曜還在生離奴的氣,不肯等它,準備先走。
離奴眼珠一轉,拿了一支香,將元曜的袍角插在地上。元曜無法動彈,自己也無法拔香,只好等著離奴。
離奴一邊收拾後院,一邊絮絮叨叨:「太麻煩了!爺以後再也不讀書了!會識字也沒什麼了不起,爺不識字,也開開心心地活了一千五百年。那些識字的,每天自尋煩惱,未必活過一百年。你說是不是,書呆子?」
元曜被香釘在原地,苦著臉坐在地上,他還在生離奴的氣,故意不理它。
離奴也不在乎,繼續一邊收拾,一邊自言自語。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升起時,儘管被香釘住,元曜也消失了身影。
元曜這才明白,白姬怕他天亮時回不去,早已施了回魂術。
離奴看著元曜消失,嘆了一口氣,道:「唉,白留了。原來,主人早施了回魂術。」
元曜消失在縹緲閣的同時,已身在王維家的客房中。--他的魂魄與身體合為一體,像是昨晚沒有離開過別院一樣。
元曜起床,推門而出。
天色已經亮了,清晨的風十分舒服。
王貴和朱墨也起床了,一個在打掃院子,一個在廚房做飯。
元曜望了一眼書房,書房中十分安靜,王維好像還沒起床。
王貴道:「郎君坐了一夜,哭紅了眼,剛睡下。昨晚,鬼好像一直沒有出現。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再出現。」
元曜聽了,心中有些悵然。
元曜洗漱之後,去找白姬,發現她還沒回來,不禁有些擔心。吃過早飯之後,元曜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痴痴地發呆。
元曜不經意間側頭,看見一名皂衣男子站在菊花叢中,好像是陶淵明。
陶淵明朝元曜笑了笑,眼神悲傷,繼而消失不見了。
元曜急忙站起身,奔去菊花邊,道:「陶先生,是你嗎?」
一陣風吹過,金菊翻舞,如同波浪。
一朵盛開的菊花中,露出一塊比指甲略大的桃核墨。
菊花中怎麼會有桃核墨?難道是昨夜掉落的?
元曜十分疑惑,他拾起桃核墨的碎片,打算等王維醒了以後交給他。
別院外面,石橋之上,一名白衣女子騎馬而過。她駐馬橋頭,向別院中張望,馬背上掛著一張漆黑的巨弓,弓背上紋繪著硃色的蝌蚪文,和日、月、星的標誌。
白姬望見元曜坐在院子中喝茶發呆,眼珠一轉,笑了:「不如,試一試天樞弓。」
白姬伸手取下天樞弓,左手挽弓,右手平攤在陽光下。
陽光在白姬的手掌上凝聚成一支光箭,光華燦爛,如水流動。
白姬搭箭上弓,對準了元曜的髮髻,但她想了想,怕元曜生氣,還是將弓箭壓低,對準了他手邊的茶杯。
「嗖--」光箭離弦,飛射向茶杯。
光箭穿透茶杯,茶杯「砰」地一聲,碎成齏粉。
茶水熊熊燃燒起來。
元曜大吃一驚,無緣無故,茶杯怎麼碎了?茶水怎麼燃燒起來了?茶水又不是油,怎麼會燃燒起來?!
元曜張大嘴,傻傻地坐著,直到火焰蔓延上他的衣袖,他才反應過來,一躍而起,手忙腳亂地甩袖滅火。
「嘻嘻。」白姬在橋頭偷笑。
元曜聽見笑聲,側頭一看,望見白姬在石橋上詭笑,頓時明白了什麼。
元曜跑到竹籬笆邊,生氣地對白姬道:「你又捉弄小生!」
白姬騎馬走近,笑道:「我是在代替老天爺懲罰軒之。」
元曜一愣,道:「小生從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老天爺為什麼要懲罰小生?」
白姬道:「陽光明媚,秋高氣爽,如此大好的時光,軒之卻愁眉苦臉地發呆渡過,這未免太可惡了。虛擲光陰,是世間第一大罪,應該受到天罰。」
「啊?!」元曜抬頭四望,但見溪水明如玉,山野遍金黃,遠處的田陌中有農人正在辛勤勞作,村落中炊煙緩緩升起,田園風光一片溫馨靜美。
元曜有些慚愧,認為白姬說的有理,這樣美好的秋日確實不該在愁悶中渡過。
元曜道:「多謝白姬提醒,小生確實不該愁悶地虛擲光陰。」
白姬走進院子,將馬韁遞給元曜,道:「那麼,軒之就去做事,來充實光陰。先把馬牽入馬廄,再沏一壺香茶,順便去廚房給我拿一些吃的點心來,然後再去取一些硃砂,一支毛筆,一個箭囊。如果沒有硃砂,家禽的血也可以。」
元曜的臉青了,道:「請不要用隨意使喚來充實小生的人生!」
「嘻嘻。」白姬詭笑。
元曜把馬牽入馬廄,請朱墨沏了一壺茶,又去拿了一些點心給白姬,然後去找來了硃砂、毛筆和箭囊。白姬坐在院子中悠閒地吃點心,元曜忙完之後,在她對面坐下,望著那一張漆黑的弓。
「白姬,這就是天樞弓嗎?」
白姬點頭,道:「對。」
「箭呢?只有弓,沒有箭嗎?」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日、月、星三箭都非有形之箭,肉眼看不見。」
元曜撓頭,道:「看不見的箭?」
白姬笑道:「對,看不見的箭。」
喝完了茶,吃完了點心,白姬開始用硃砂在地上畫符陣。符陣畫好之後,她把箭囊放在符陣中央,就去客房睡覺了。
「啊,太累了,先去睡一覺。」
元曜望著硃砂符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符陣中的陽光格外刺目,彷彿所有陽光都聚集在了符陣中,如流水一般匯入箭囊。
下午,離奴提著菊花酒,揹著重陽糕,還拎了一條大鯉魚來了。
離奴對元曜笑道:「書呆子,爺來過重陽節了。」
元曜還在生氣,不理會離奴,揮袖走開。
離奴「嘿嘿」了一聲,也不放在心上。
傍晚,太陽下山時,白姬收了硃砂符陣中的箭囊。她將皮革箭囊紮緊,好像生怕箭囊中的東西溢走。
元曜問道:「這箭囊中裝著什麼?」
「日光。」白姬答道。
「日光?」
「對,晚上沒有日光,所以白天把日光收集起來,供晚上用。」
白姬收好箭囊,拉元曜去吃飯:「走吧,軒之,吃飯去了喲。」
昨晚沒有等到陶淵明,王維的神色十分悲傷,看上去很頹然。他沒有胃口,幾乎都沒動筷子。
白姬見了,淡淡一笑。
王維望了一眼木案上的菜餚,皺眉道:「今天的菜餚怎麼都是魚?」
朱墨侍立在一邊,苦著臉道:「今天的菜都是白姬姑娘的僕人--那個叫離奴的傢伙搶著去做的,他就只做了魚。」
元曜冷汗。
廚房中,一隻黑貓蹲在灶臺上,大口大口地吃著烤魚,喝著鮮美的魚湯,十分滿足和愜意。
吃過晚飯之後,王維又把自己關進了書房,他坐在燈下寫一些什麼。
弦月升起,星光閃爍。
白姬望著夜空,十分滿意:「今夜有星有月,很好。」
白姬進入王維的書房,和他說了一會兒話,她再出來時,陶淵明也走了出來。陶淵明的身影十分淡薄,彷彿一陣風吹來,就會將它吹散無痕。
元曜見書房中沒有動靜,燈也熄滅了,心中感到奇怪:「摩詰呢?」
白姬道:「睡著了。接下來要去做的事情有些危險,陶先生不希望王公子去。」
陶淵明回頭望了一眼漆黑的書房,虛弱地笑道:「我不希望摩詰遇到危險。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出現了。」
剛才,白姬在書房中對王維說,她可以讓陶淵明出現。王維拿出了僅剩的指甲大小的一塊桃核墨,白姬在硯臺中研開,陶淵明出現了。
白姬說,她將去殺死檮杌,希望陶淵明作為誘餌隨行,引檮杌出來。
王維不願意讓陶淵明冒險,陶淵明卻答應了。因為如果能夠殺死檮杌,王維就安全了。
王維堅持要和陶淵明一起去,陶淵明不答應。
白姬也不想讓王維去,就讓他睡了過去。
陶淵明知道這一去凶多吉少,也許再也見不到王維,就用桃核墨寫下了一首詩,作為與王維的告別。
「白姬,你要去哪裡?」元曜問道。
「去殺死檮杌。這一次,太危險了,我就不帶軒之去了。」白姬笑道。
白姬拿了天樞弓,佩戴好箭囊,就和離奴、陶淵明一起出發了。